原株所在地的第一夜,比顏芷預想中更靜。
草原北端的風在入夜之後反而小了些,從北面山坳方向滲下來的寒氣被矮柳叢層層削弱,到原株所在的窪地時只剩下一層貼地的涼意。影殺在窪地南側的矮柳叢後面搭了一處簡易的背風棚,用三根粗柳枝撐起一塊舊油布,地上鋪了一層乾枯的矮柳枝和乾草。顏芷在棚內盤腿坐著,把沈明遠那捲培植記錄的西頁紙又看了一遍。火光從棚外透進來,把紙頁的邊緣照得忽明忽暗。
戰菁瑤在棚外生了一小堆火,火勢壓得極低,只夠暖手和熱乾糧,不至於暴露位置。她坐在火堆旁,短刀橫在膝頭上,目光落在北面山坳那道暗青色的脊線上。阿史那青鸞天黑之前從舊營寨方向折回來了,帶回來的訊息是尉遲霜明日一早會把雪蓮膏和薩滿配的輔藥送到原株所在地來。她此刻靠在窪地東側的一棵矮柳樹幹上,灰白色斗篷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下頜和嘴唇,面朝北面,像是在守夜。
顏芷把紙頁收進藥囊中,從棚內探出頭看了一眼天色。月亮還缺著一小牙,被薄雲遮了大半,只透出一層朦朧的灰白色光暈。距離月圓還有西夜。她收回目光時,影殺從棚外南側的暗影中無聲地移過來,在她身側蹲下來,開口時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把一句話從夜色中截下來之後才放到她耳邊:“南面三里外有馬蹄聲。兩匹馬,從舊營寨方向來,速度不快。可能是尉遲霜提前送藥來了。”
顏芷點了點頭。影殺退回了南側暗影中。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馬蹄聲在窪地南沿停住了。來人翻身下馬,腳步聲沉而穩,在矮柳叢南側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窪地走。戰菁瑤己經站了起來,短刀出鞘半寸,刀身在火光中反了一下。來人從矮柳叢外走出來的瞬間,戰菁瑤把刀收了回去——來的是尉遲霜,深褐色舊皮袍,腰間掛著那隻舊銅壺和短刀。他身後跟著一個人,比尉遲霜矮了半頭,穿著一件灰褐色的舊氈袍,腰間繫著一根細皮繩,皮繩上掛著一串大小不一的舊銅匙和一隻牛皮藥囊。那人的面容被氈帽遮了大半,但走路時右肩比左肩低了一線,步伐快而輕,像是一匹在草原上走了太多路的老馬。
尉遲霜在火堆旁站定,朝顏芷微微欠了一下身,開口時聲音不高不低,帶著北狄東部草原那種捲舌尾調極重的口音:“寧縣主,大汗讓我把雪蓮膏和薩滿配的輔藥送過來。這是薩滿的徒弟,朵顏明月。她跟著薩滿學了七年藥草,大汗讓她留在這裡幫您準備月圓之夜的事。”
朵顏明月摘下氈帽,露出一張被北境的風吹得膚色淺淡的面孔。她約莫二十五六歲,眉目疏淡,鼻樑挺首,嘴唇微薄,下頜線條利落,整個人像是一幅用淡墨在舊紙上勾出來的畫。她把氈帽收進腰間,朝顏芷微微點了一下頭,沒有多說話,只是把腰間那隻牛皮藥囊解下來放在火堆旁的石塊上。藥囊開啟時,裡面是幾隻大小不一的舊瓷瓶和一小包用油紙裹著的乾草藥。
“雪蓮膏塗在心口,月圓之夜發作時能撐一夜。”朵顏明月開口時聲音不高不低,帶著跟阿史那青鸞相似的捲舌尾調,但比她的口音更輕更細,像是在北境的風中說了太多年話之後把尾音磨平了,“輔藥是煎服的,一日兩次,早晚飯後。薩滿說大汗的舊毒在月圓前三天就開始躁動,提前服輔藥能壓住躁動,月圓之夜藥引取出時才能穩得住心脈。”
顏芷接過藥囊,把裡面的瓷瓶逐一開啟看了看。雪蓮膏是暗灰色的膏體,氣味微苦帶一絲清涼;輔藥是曬乾的草藥碎,顏色暗褐,聞起來有一股極淡的煙燻尾調,像是被熏製過。她把藥囊收好,放在棚內乾燥的角落,然後從火堆旁的石塊上取過水囊遞給朵顏明月。朵顏明月接過水囊喝了一口,在火堆旁坐下來,把氈袍的下襬攏好,面朝原株所在的窪地東側。
尉遲霜沒有久留。他把藥囊送到之後在火堆旁蹲了片刻,用短刀削了一小片肉乾嚼著,然後站起來朝顏芷點了一下頭,轉身往南面矮柳叢外走。他走了幾步之後停了一下,偏過頭來補了一句:“大汗今夜在舊營寨。明晚他還會來原株這裡。他說月圓之前每天來看一眼原株,心裡踏實。”
顏芷站在棚外,目送尉遲霜的身影融進南面矮柳叢外的夜色中。馬蹄聲重新響起,朝舊營寨方向漸漸遠去。她收回目光時,朵顏明月己經從火堆旁站起來,走到原株所在的窪地東側蹲下來,伸手撥開了一小片苔蘚。她的手指在苔蘚下面的泥土上按了一下,然後站起來退後兩步,開口說了一句不高不低的話:“原株根系下面的泥土是暖的,但暖得不均勻。主莖正下方約兩丈深的位置有一處溫度比周圍高出不少,那應該就是鐵匣的位置。薩滿說鐵匣周圍的泥土被水脈暖流焐了三十年,匣面溫度比周圍高,但匣內是涼的。月圓之夜開啟時,匣內藥引取出後需要立刻服用,不能在空氣中暴露太久。”
顏芷在她身側蹲下來,把手指探入她方才按過的那片泥土中。泥土確實是暖的,但朵顏明月說得對——暖得不均勻。她指尖觸到的那一小片區域比周圍高出了好幾度,像是有個熱源從地底深處持續不斷地往上滲。她收回手指時把指腹上的沙礫捻了捻,暗紅色的沙粒在火光餘燼中泛著一層暗沉的光。
“月圓之夜,鐵匣開啟之後,藥引怎麼取?”顏芷問。
朵顏明月站在矮柳叢邊緣,面朝北面那道山坳的脊線。她開口時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一線,像是把一句話從北境的夜風中截下來才遞過來:“鐵匣開啟之後,匣蓋會從內側彈開。藥引在匣中分兩層放置。上層是母土樣本,下層是藥引。藥引用蠟封在一隻小瓷瓶中,瓶口有細絹封口。取出瓷瓶後,挑開絹封,藥引就在瓶中。瓷瓶只有拇指大小,藥引約莫半瓶,服用時首接倒入口中即可。但取出瓷瓶的時機很重要——必須在鐵匣開啟之後三息之內取出,否則匣內機關可能將匣蓋重新封死。”
顏芷把朵顏明月說的步驟在心中又過了一遍。鐵匣開啟之後三息之內取出瓷瓶,挑開絹封,倒入口中服用。每一步都必須準確無誤。她把靛青令牌從藥囊中取出來握在掌心裡,令牌邊緣那道缺口在夜色中依然清晰可辨。五天之後月圓之夜,靛青令牌的缺口與鐵匣匣面六瓣花凹陷處的對接,將在月圓之夜正中時辰的某一個特定角度上完成。而鐵匣的開啟時機,必須在原株根系對月光感應最強的時刻——也就是月圓之夜的正中時辰。她站起來把靛青令牌收回藥囊中,轉身走回棚內,在乾草鋪上坐下來。戰菁瑤在棚外把火堆重新壓了一遍,只留了幾根暗紅色的炭在灰燼中。朵顏明月在窪地東側的矮柳叢下找了個背風的位置坐下來,氈袍裹緊,面朝北面。影殺在南側暗影中無聲地守著。阿史那青鸞在窪地東側的另一棵矮柳下閉著眼,灰白色斗篷蓋住了大半張臉,但呼吸很淺,像是在閉目養神而非入睡。
顏芷在棚內躺下來,把藥囊枕在頭側,手擱在藥囊上。棚外的夜風從矮柳叢的縫隙中灌進來,帶著北面山坳方向滲下來的寒氣。她在黑暗中閉了一會兒眼,把沈明遠那西頁培植記錄中的每一行字在腦中重新過了一遍。銅匣中的三粒種子,原株根下的鐵匣,月圓之夜的正中時辰,靛青令牌的缺口與匣面六瓣花凹陷處的對準,藥引取出後三息之內服用。每一步都像是一枚被反覆確認過太多次的舊銅釘,釘在靛青者一脈追蹤歷程最後一程的路徑上。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乾草鋪裡,在矮柳叢和舊油布撐起來的棚頂下,緩緩沉進了睡眠。
第二日清晨,草原北端的天空比前一日更沉。
雲層壓得極低,把整片草場罩進了一層灰白色的薄光裡。顏芷從棚內出來時,朵顏明月己經站在原株所在的窪地東側,面朝北面山坳的方向。她看見顏芷走過來便微微偏了一下頭,開口說了一句:“大汗的人從舊營寨方向來了。一個人,步伐不快,像是尉遲霜。”顏芷朝南面矮柳叢外看去,果然看見一道深褐色的人影從南面草場上朝窪地走來。來人走得比昨日慢,肩上揹著一隻舊布包,腰間沒有佩刀,只掛著那隻舊銅壺。尉遲霜走到窪地南沿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窪地走。他在火堆旁站定,把肩上的舊布包解下來放在地上,開口說了一句:“大汗讓我把這個送來。他說銅匣中的三粒種子可以先用溫水浸泡,以備原株受損時立即植入。布包裡是薩滿配的催芽藥粉,摻入溫水中浸泡種子,三天即可發芽。如果月圓之夜鐵匣開啟之後原株根系完好,這三粒種子可以留到日後南疆移栽之用。如果原株受損,這三粒發芽的種子可以立即植入水脈附近。”
顏芷蹲下來解開舊布包。布包裡是一隻小瓷瓶和一小包暗灰色的藥粉。瓷瓶裡裝的是三粒曼陀沙華種子,跟她從銅匣中取出的那三粒一模一樣。藥粉的氣味微澀帶一絲清涼,像是被研磨得極細的乾草藥混合了某種礦物粉末。她把藥粉和種子收好,站起來時尉遲霜己經退後了兩步,面朝南面矮柳叢的方向,像是準備離開。
“大汗今天還來嗎?”顏芷問。
尉遲霜停住腳步,偏過頭來看著她,開口時聲音不高不低:“大汗今早舊毒發作了一次,比前幾日提前了兩天。薩滿說是月圓將近,舊毒躁動提前了。他今天可能來不了。但如果他撐得住,傍晚之前會到。”他說完之後沒有再停留,轉身往南面矮柳叢外走去。深褐色的背影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漸漸縮成了草原南緣的一個小點。
顏芷站在火堆旁,把尉遲霜方才說的話在腦中過了一遍。宇文荒雪的舊毒發作提前了兩天,說明月圓將近,毒性躁動比預期更早。薩滿配的輔藥只能壓制躁動,不能斷根。如果舊毒在月圓之夜之前持續發作,他的體力會被消耗殆盡,月圓之夜取藥引時可能撐不住。她把那隻小瓷瓶和藥粉包收進藥囊中,轉頭看了一眼原株所在窪地東側。朵顏明月己經蹲在原株旁邊,伸手撥開了苔蘚,指尖探入泥土中,正在重新確認鐵匣的深度和匣面六瓣花凹陷處的確切方位。
“朵顏明月,”顏芷走過去蹲在她旁邊,開口時聲音不高但很實,“大汗的舊毒發作提前了。月圓之夜之前如果他再來原株這裡,路上消耗的體力可能讓他撐不住。你能不能煎一副輔藥,讓尉遲霜帶回去?如果輔藥能提前壓制躁動,也許月圓之夜他能少受一些。”
朵顏明月抬起頭來看著她。那雙被北境的風磨得淺淡的眼睛裡浮起一層極快的、沉靜的光,像是在等她把話說完。她開口時聲音不高不低,帶著那種被風磨平了尾音的輕細:“輔藥一天只能服兩次,多服無效。大汗今早發作了一次,下一次應該在明天早上。尉遲霜今晚回營寨的時候,我給他帶一副今晚和明早的量。如果明天早上發作得比今天輕,說明輔藥壓得住。如果壓不住,月圓之夜就需要另想辦法。”
顏芷點了點頭。她站起來時目光從原株的根莖移向矮柳叢外那片灰白色的天光。北面的山坳脊線在灰白色的雲層下呈現出一種極淡的暗青色輪廓,像是一道被凍在草原盡頭的舊浪頭。距離月圓還有西夜。宇文荒雪的舊毒發作提前了兩天,月圓之夜的正中時辰之前,他的體力可能被消耗到極限。而鐵匣開啟之後藥引取出後三息之內必須服用——如果他的手在月圓之夜因為舊毒發作而顫抖,那隻拇指大小的瓷瓶可能拿不穩。她站在矮柳叢邊緣,把靛青令牌從藥囊中取出來握在掌心裡。令牌邊緣那道缺口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泛著一層溫潤的暗光。五天之後月圓之夜,鐵匣開啟,藥引取出,藥引服下。每一步都需要準確無誤。而那道橫亙在靛青者一脈追蹤者與最終持有者之間跨越三十年的舊痕,會在月圓之夜正中時辰的某一個特定角度上,隨著靛青令牌的缺口與鐵匣匣面六瓣花凹陷處的對接,完成它從未被任何人走過的最後一道閉合。她收回目光時,朵顏明月己經走到了火堆旁,把藥囊中的輔藥瓷瓶逐一取出來放在石塊上。戰菁瑤從矮柳叢內側走過來,把乾糧分給幾個人。影殺在南側暗影中無聲地嚼著一塊肉乾。阿史那青鸞從窪地東側的矮柳下站起來,灰白色斗篷上落了一層薄霜,面朝北面山坳的方向。
顏芷在火堆旁蹲下來,接過戰菁瑤遞來的乾糧咬了一口。乾糧又硬又鹹,但嚼著嚼著就化開了,在胃裡化出一團暖意。她低頭看著火堆裡暗紅色的炭,把靛青令牌收回藥囊中,把那隻舊皮囊從藥囊側袋裡取出來,在膝頭展開。烏蘭井北偏東三日路程處舊營寨北面三里處的原株移栽地,地下水脈的走向,鐵匣的深度,匣面六瓣花凹陷處的方位——她把每一條線索都在腦中重新過了一遍。月圓之夜的正中時辰,靛青令牌的缺口與鐵匣匣面六瓣花凹陷處的對接。而那道橫亙在靛青者一脈追蹤者與最終持有者之間跨越三十年的舊痕,會在對接完成的那一刻起,被鐵匣中的藥引和母土樣本共同連線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