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顏芷便醒了。
準確地說，她一整夜都沒有睡著。骨哨握在掌心裡，硌得掌紋發疼，那枚小小的骨片己經被她的體溫捂得微熱，邊緣泛著溫潤的象牙色光澤。她坐在矮桌前，面前的羊皮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她連夜整理出來的筆記——曼陀沙華的藥性、雪蟒膽的用法、以及兩種毒素在戰北霄體內相互制衡的推演。
她反覆演算了許多遍，每一遍的結論都一樣。
雪蟒膽只能解曼陀沙華，不能解血蠱。而一旦曼陀沙華被清除，血蠱就會在七日內發作——這與戰北霄體內現在的狀況正好相反。換言之，雪蟒膽救不了戰北霄，反而會加速他的死亡。
除非，她能找到同時解兩種毒的方法。
顏芷將毛筆擱下，揉了揉酸澀的眼眶。帳外傳來窸窣的腳步聲，緊接著是春杏壓得極低的聲音：“小姐，您醒了嗎？”
“進來。”
春杏掀簾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羊奶，凍得鼻尖通紅。她將碗放在矮桌上，搓著手道：“小姐，雪見前輩己經在外面等著了。她還帶了兩匹馬，說是要騎很久，讓您多穿點。”
顏芷端起羊奶一飲而盡，辛辣的暖意從喉嚨滑入胃裡。她站起身，將羊皮紙卷好塞入懷中，又檢查了一遍隨身攜帶的針囊與藥包，這才掀開帳簾。
帳外是一片銀裝素裹的世界。
雪見騎在一匹通體漆黑的北狄駿馬上，銀灰色的斗篷在晨風中獵獵翻飛。她的銀髮在朝陽下泛著冷冽的光，遠遠望去像一尊雪砌的雕像。另一匹白馬安靜地立在一旁，馬背上己經備好了厚實的毛氈與乾糧袋。
“走吧。”雪見沒有多餘的話，一夾馬腹便朝北方疾馳而去。
顏芷翻身上馬，緊隨其後。
兩匹馬穿過北狄王庭的層層帳幕，值守計程車兵看見慕容澈的金令旗掛在雪見馬頸上，紛紛退讓行禮。顏芷注意到，今日王庭的氣氛格外緊張，到處可見全副武裝的騎兵在集結，號角聲此起彼伏。她想起昨夜慕容澈說的話，戰北霄又增兵五千。
他到底想幹什麼？
她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雪原上。兩匹馬一前一後，很快便將王庭遠遠甩在身後。
雪見對這片雪原的地形熟悉得如同自己的掌紋。她帶著顏芷穿過一道道冰封的河谷，繞過一片片被積雪覆蓋的灌木叢，方向始終指向正北。偶爾她會停下來檢視雪地上的痕跡，用馬鞭撥開浮雪，辨認下方凍土上的印記。
“你在找什麼？”顏芷策馬趕上去問。
“雪蟒的蹤跡。”雪見頭也不抬，“曼陀沙華一年只開一季，每一季只開一株。花在哪裡，雪蟒就在哪裡。但花有花的脾氣，蟒有蟒的規矩。它們會換地方。”
“你上次見到雪蟒是什麼時候？”
“二十年前。”雪見首起身，目光投向遠方連綿的雪丘，“那時候曼陀沙華長在冰窟最深處，雪蟒盤在花上，七天七夜不動。我取了一枚膽，用了一半救你公公的命，另一半留給了我自己。”
顏芷心頭一動：“你也被血蠱困過？”
雪見偏過頭看了她一眼，唇角彎了彎，沒有否認：“北狄王室的血蠱，每一代大汗繼位時種下，但不止大汗一個人會中。當年我的丈夫是北狄的薩滿，他為了研究血蠱的解藥，主動將血蠱引到了自己身上。我為了救他，深入冰窟取雪蟒膽。”
“後來呢？”
“後來他死了。”雪見的語氣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雪蟒膽能暫時壓制血蠱，但不能根治。他多活了十年，最後還是被血蠱吞噬了。”
顏芷沉默了片刻。馬背上的顛簸讓她的胃有些不舒服，但更令她不適的是雪見話語中透出的沉重。十年。如果她只能用雪蟒膽幫慕容澈壓制血蠱，那他最終也逃不過一死。但這不是她此刻最關心的——戰北霄體內的曼陀沙華和血蠱互相制衡，她最怕的是一旦動了其中一個，另一個就會立刻要命。
“所以，雪蟒膽救不了任何人。”顏芷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它只能拖延。”
“對。”雪見勒住馬，回頭看她，那雙極黑極深的眼裡帶著一絲審視，“所以你想清楚了嗎？你要這枚雪蟒膽，到底是為了救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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