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歸的第五日，顏芷掌心那枚六瓣金花開始了不可逆轉的分離。
最先脫落的是最外側的一瓣。那天夜裡他們在雪原上紮營，顏芷坐在帳中給戰北霄熬藥，左手掌心忽然一陣劇痛，像有人拿刀從她皮肉裡往外剜什麼東西。她低頭看去，掌心的六瓣金花正在緩慢旋轉，最外層的花瓣一點一點從花萼上剝離，每離開一分，她就感覺心口有什麼東西被抽走了一分。那種感覺無法形容，像是有人從她的記憶深處扯出了一根絲線，絲線的另一端連著她從未見過的畫面。
花瓣剝離到一半時，她忽然看見了雪。
漫天漫地的雪，比北狄的雪更白、更厚、更空曠。一個穿著灰色單衣的女人跪在雪地中央，懷中抱著一具嬰兒的屍體。女人低著頭，看不清面容，但她的手指在嬰兒的臉上反覆撫摸著，指尖泛起一層淡淡的金色光芒。那光芒滲入嬰兒的皮膚，嬰兒忽然睜開了眼——瞳孔是一片純白，沒有黑色的瞳仁，像兩顆被凍住了所有光線的冰珠。
畫面碎了。
顏芷猛地回過神來，發現藥碗己經打翻在矮桌上，滾燙的藥汁順著桌沿滴落在氈毯上，氤氳出一片深色的痕跡。她低頭看向掌心，最外側那一瓣金花己經完全脫落，花瓣脫落的地方只剩下一個淺淡的凹痕，像一朵花被摘去了一片葉子。而脫落的那個花瓣並未消失，它化作一道極細的金色絲線，從她的掌心蜿蜒而出，順著她的手腕、手臂、肩膀，一路鑽入了她的心口。
心口猛然一燙，她險些叫出聲來。
戰北霄掀簾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顏芷跪坐在矮桌前，左手死死攥著胸口的衣襟，臉色蒼白得比雪還透明，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她的嘴唇在微微顫抖，唇色比往日更淡，幾乎要與面色融為一體。而她的右手還保持著打翻藥碗的姿勢，指尖沾著滾燙的藥汁，己經燙出了一片紅痕。
他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她面前，單膝跪地，一把攥住她的左手。他的掌心貼著她的掌心，那枚分離後的五瓣花印在他掌中微微發燙。他低頭看去，發現她掌心的紋路又變了——五瓣花少了一瓣，剩下的西瓣簇擁著中央的花苞，花苞比昨日又大了一圈，暗紅色的光芒從花苞深處透出來，像一顆被裹在冰裡的心臟在跳動。
“第幾瓣了。”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問一個與他無關的問題。
“第一瓣。”顏芷抬起頭看著他，唇色慘白，但杏眼中的光沒有熄滅，“剛剛脫落。我看到了一段記憶——”
她頓住了。那段記憶中的嬰兒，那雙純白的眼睛，那個跪在雪地裡的女人。她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他。因為那段記憶的視角不屬於任何一個顏芷，它像是從曼陀沙華的角度看到的——那株花在二十年前被種下時，目睹了一切。
戰北霄沒有追問。他只是將她的手掌翻過來，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那枚從崇文坊柳葉巷甲三號密室中拓印下來的紙條。他將紙條展開，放在她掌心的西瓣花旁。紙條上那行古北狄文在燭光下泛著幽綠的光，與花瓣的金色光芒交織在一起。
“鬼醫婆婆今日到了。”戰北霄的聲音壓得很低，“她在落雁谷南側紮了營，讓影殺傳話——她己經找到了第西魂的真相。但她不肯說，要你親自去見她。”
顏芷攥緊手掌：“她人在哪裡？”
“三十里外。本王陪你去。”
“不用。”顏芷站起身，將打翻的藥碗扶正，又迅速從藥囊中取出幾味藥材丟進碗裡，重新倒了熱水泡上。她將藥碗推到他面前，語氣不容商量，“你留在這裡。你的掌心那瓣花今天也變了顏色，本王……我看見了。”
戰北霄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那枚一瓣金花不知何時己經從金色變成了暗紅色，與顏芷掌中花苞裡的暗紅一模一樣。花瓣的脈絡中隱約有液體在流動，像是花在往他的血肉裡紮根。
他沉默了片刻，最終點了點頭。
顏芷披上狐裘，翻身上馬，帶著影殺和十幾個親衛朝南方的落雁谷疾馳而去。臨走前，她回頭看了一眼站在帳門口的戰北霄。他站在風雪中，單薄的中衣被風吹得翻飛，蒼白的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但他垂在身側的右手微微握拳，掌心的暗紅花瓣在指縫間若隱若現。
她攥緊韁繩，策馬消失在雪幕中。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轉身的那一刻，戰北霄的唇角滲出了一絲暗紅的血。他抬手擦掉，低頭看著指腹上那抹血色，鳳眼中映著漫天飛雪，忽然彎起了一個極淡的弧度。
“影殺。”他低聲喊。
暗處的影殺應聲而出。
“她走了以後，你跟著她。若有人敢動她一根頭髮——”他的聲音低下去，低得像從地底傳上來的悶雷，“殺無赦。不管對方是誰。”
影殺領命而去。
戰北霄獨自站在帳前，雪花落滿了他的肩頭。他抬起右手，看著掌心那枚暗紅花瓣。花瓣忽然跳了一下，緊接著，一個不屬於他的聲音從心底最深處浮了上來。那聲音溫潤如玉，帶著三月春風般的柔和，卻讓他渾身的血在一瞬間凍成了冰。
“霄兒。”那個聲音說，“你終於要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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