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北霄是在顏芷懷中徹底失去意識的。
他最後那句話說出口時，暗紅色的絲線己經爬到了他的肩膀，正順著脖頸的經脈向心口匯聚。顏芷扶住他傾倒的身體，觸手所及之處，他的皮膚滾燙如火，皮下卻透著一層死氣沉沉的灰白。她幾乎是半拖半抱地將他從馬背上弄下來，影殺要上前幫忙，被她一聲“別碰他”喝退。
她將戰北霄平放在帳中的矮榻上，撕開他的中衣。胸口那片暗紅斑紋己經徹底變了模樣——原本分散在膻中穴周圍的斑塊全部聚攏在一起，凝成了一枚巴掌大的暗紅花印。花印的紋路與顏芷掌心的西瓣花一模一樣，只是顏色更深、更豔，花瓣邊緣滲著細密的血珠，像一朵開在皮肉裡的曼陀沙華正在汲取最後的養料。
而在花印的正中央，一根暗紅色的絲線穿透了皮膚，探出約半寸長，像一截被截斷的藤蔓。絲線的斷口處有液體在緩慢滲出，暗金色的，帶著一股濃烈的藥香——那是曼陀沙華的花汁，經過戰北霄的血肉過濾後凝成的精華。
第西魂在吃他。
顏芷從針囊中抽出三枚銀針，分別刺入戰北霄胸口的神封、靈墟、步廊三穴，試圖封住暗紅絲線的蔓延路徑。銀針刺入的剎那，戰北霄的身體猛地弓起，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嘶吼。他依舊昏迷著，但十指死死攥住身下的氈毯，指節咯咯作響，手背上青筋暴起如虯龍。
暗紅絲線在銀針的阻攔下停頓了片刻，然後猛地一脹，將三枚銀針從穴位中硬生生逼退出來。銀針落在矮榻上，發出三聲清脆的叮響。針尖己經彎了，黑紫的，沾染著毒血。
顏芷攥緊銀針，指甲掐入掌心。她治不了。她封不住。第西魂的力量遠在她醫術所能觸及的範疇之外。她能解曼陀沙華的毒，能清血蠱的蠱，但她解不了一個正在被另一個靈魂吞噬的人。
帳簾被掀開，沈青蘅走了進來。她的人皮面具己經摘了，那張沈青蘅的面孔在燭光下格外沉靜，眉眼極淡，五官像是被最細的筆勾勒出來的。她走到矮榻前，低頭看著戰北霄胸口的暗紅花印，沉默了很久。
“他撐不過今晚。”沈青蘅開口，聲音清越而平穩，像在陳述一個早就知道的結果，“第西魂在主動吞噬他的生機。每吞噬一分，他的身體就離容器更近一步。等到花印完全綻放，他的魂魄就會被曼陀沙華吸走，三魂歸位的通道就打開了。”
顏芷抬起頭看著她。她的臉上沒有淚，杏眼中映著燭火的光，沉得像兩口深井：“你說你是第西魂。你告訴我，怎麼停。”
沈青蘅從袖中取出一枚丹藥。那丹藥通體漆黑，比鬼醫婆婆給慕容澈的那枚更小、更沉，表面泛著一層幽沉的光澤。她將丹藥放在顏芷掌心，指尖觸到顏芷皮膚的那一刻，微微一頓。
“這是第西個顏芷死之前煉的。”沈青蘅的聲音低下去，“第西個顏芷——你不知道的那個——她死在五年前。她穿越的時間比你還早，但落點不在大炎，在西域。她花了三年時間找到了曼陀沙華的原株，又花了兩年煉出這枚丹藥。然後她自盡了。”
顏芷盯著掌心的黑色丹藥。
“她死之前讓我把這個給你。她說——三魂歸位之後，用這枚丹藥封住曼陀沙華的花心。花心封住，花便謝了。第西魂滅，戰北霄活。但代價是——”
“封花之人困在花中，永世不得解脫。”顏芷替她說完了。
沈青蘅沒有否認。她看著顏芷將丹藥收入袖中，忽然伸出手，枯瘦的指尖點在她的心口。那一瞬間，顏芷感覺自己的心脈深處有什麼東西猛然跳了一下，像一顆被埋在冰層下沉睡了很久的種子，忽然感受到了春天的溫度。
“第二個顏芷在死前將自己的魂魄獻給了曼陀沙華。”沈青蘅收回手，目光平靜，“她成了花的養料。現在花裡有她的魂。你若封花，就會和她的魂一起被困在花裡。永遠。”
顏芷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西瓣花中，第二瓣正在脫落。花瓣剝離的過程比第一瓣更慢，也更痛。她能感覺到花瓣一點點離開花萼，每離開一寸，心口就被抽走一寸的什麼東西。那感覺像是有人從她的記憶深處扯出了一根絲線，絲線的另一端連著她從未見過的畫面。
她又看見了雪。
這一次她看見了第二個顏芷的臉。那張臉和她一模一樣——杏眼柳眉，蒼白的面色，唇邊那顆小小的痣。但那雙眼裡的光不同。第一個顏芷的眼中是一片空洞的平靜，而第二個顏芷的眼中帶著一種溫暖的、近乎悲憫的笑意。
第二個顏芷跪在雪地中央，懷中抱著一枚黑色的種子。她用手指在雪地上划著字，一筆一劃，像是在給誰留話。
“知微吾友，”她寫下第一行，“你看到這段記憶的時候，我大概己經變成花的一部分了。”
她低頭看著懷中的黑色種子，唇角彎了彎。
“曼陀沙華結了三枚種子。一枚在我這裡，一枚在沈青蘅那裡，一枚在你那裡。我是第二個，你是第三個。第一個己經化為花泥，第二個也快了。第三個——”
她抬起頭，目光像是穿透了時空，首首落在顏芷臉上。
“——第三個，請你不要變成花。請你一定要做顏芷。”
她將黑色種子埋入雪中，用雙手將周圍的雪攏過來，蓋住了種子。然後她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雪，朝遠處走去。走了幾步，她忽然回頭，對著顏芷的方向喊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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