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花種入掌心的第二天，顏芷的左手指尖開始變紅。
起初只是一點極淡的緋色，染在指甲蓋下方的月白上，像被鳳仙花汁輕輕洇過。顏芷是在午後小憩時發現的。她靠在床頭，左手搭在錦被上，新花的花瓣在窗縫透進來的春風中微微顫動，銀色的花蕊轉得比昨日快了些。她盯著那點緋色看了很久，然後慢慢將手翻轉過來。
指尖的緋色沿著指甲邊緣向指腹蔓延，細如蛛絲，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但顏芷是法醫。她一眼就辨認出了這種紋路的性質——毛細血管破裂導致的皮下滲血，從甲床開始，沿著末梢血管向心脈方向逆行。這種滲血模式只有一種可能：某種毒素正在侵蝕她的末梢血管，並且正沿著血流向心臟蔓延。
她將手指湊近鼻尖。緋色處有一縷極淡極淡的氣味，甜膩的，像曼陀沙華的花香被體溫烘烤後濃縮了十倍。
沈青蘅的血。
她攥緊拳頭，將指尖藏入掌心。戰北霄不在偏殿中，他去前朝處理蕭景琰的餘黨了。鬼醫婆婆也不在，她去城郊採藥了。偏殿中只有春杏趴在圓凳上打盹，呼吸綿長而平穩。顏芷沒有叫醒她。她掀開錦被，赤腳踩在冰冷的金磚地面上，走到偏殿角落的藥櫃前。
她的身體還虛著。走了十幾步，額上便滲出了一層薄汗，心口跳得又急又淺。但她咬著牙，拉開藥櫃的抽屜，取出她慣用的針囊和幾味藥材。白芷、川芎、丹參、赤芍——活血化瘀、通脈止痛的常規組合。她將藥材丟入藥臼中搗碎，又從針囊中取出一枚三稜針。
她將三稜針的針尖對準自己左手中指指尖，深吸一口氣，刺了下去。
暗紅色的血珠冒了出來。比正常的血液更黏稠，顏色也更深，幾乎接近紫黑。顏芷將血珠擠在一方白帕上，反覆擠了三次。第三滴血湧出時，她注意到血珠中有一絲極細的金色絲線在蠕動，像一條被切斷的蟲，在血泊中掙扎了幾下才不動了。
曼陀沙華的花血。
沈青蘅在密室中說的話應驗了。舊花的血殘留在她體內，正在緩慢吞噬她的魂。新花種下之後，舊血感受到了威脅，開始加速侵蝕。照這個速度，用不了一個月，她的心脈就會被舊血攻破。
她將染血的白帕摺好收入袖中，又用三稜針在指尖周圍刺了幾個放血點，將淤積的舊血儘可能排出來。做完這些，她的手指己經疼得麻木了，面色比方才更白了三分，額上的汗珠順著下頜滴落在衣襟上。她扶著藥櫃站了很久，等眩暈感過去之後，才慢慢走回床榻。
春杏還在打盹，什麼都不知道。
顏芷躺回榻上，將新花貼在掌心。花瓣觸及皮膚的那一刻，一絲清冽的暖意從花心滲出，沿著她的經脈緩緩流淌。指尖的疼痛減輕了些，但那種侵入骨髓的甜膩感依舊盤桓在指節深處，像一條蟄伏的蛇，隨時會醒來。
她閉上眼，在心裡默默算了一筆賬。舊血從指尖蔓延到心脈，以目前的速度大約需要二十天到一個月。新花能幫她壓制，但不能根除。要根除，需要種花之人的心頭血為引。而種下新花的人——
雪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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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北霄是在暮色降臨時回來的。
他推開偏殿的門，帶著一身春雨的潮氣和淡淡的血腥味。他的玄色外袍換了一件，但袖口處隱約可見深色的水漬，顏芷聞得出來，那是血，不是他的。她靠在床頭看著他走進來，鳳眼中映著窗外最後一抹天光，沉而靜。
“處理完了？”她問。
“嗯。蕭景琰的幕僚抓了十七個，殺了三個，剩下的流放北疆。”他走到床前，脫下外袍扔在圓凳上，坐下，伸手探她的脈，“鬼醫婆婆說你今天下床了。”
顏芷的睫毛抬了抬：“春杏說的？”
“影殺說的。”他收回探脈的手，鳳眼落在她的左手上，“你藏了什麼。”
陳述句，不是問句。顏芷看著他，知道瞞不過去。她攤開手掌，將那方染血的白帕遞過去。戰北霄展開白帕，看見上面的暗紅血漬和那幾縷金色的絲線。他的瞳孔微縮，指節攥緊了帕角。
“什麼時候開始的。”
“今天午後。”
他沉默了幾息，將白帕收入自己袖中。然後他站起身，從偏殿的藥櫃中取出顏芷方才用過的三稜針和那幾味藥材，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責備，有心疼，但最終化為一聲極輕的、幾不可聞的嘆息。
“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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