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北霄是在第七日黃昏抵達冰窟的。
北狄王庭的廢墟早己被春雪覆蓋，焦黑的殘骸上長出了嫩綠的草芽，融水從雪原各處匯聚成溪，朝低窪處的冰窟裂隙流去。那匹跟隨他穿越了整個雪原的黑色戰馬在裂隙邊緣停下，蹄子不安地刨著溼滑的凍土。戰北霄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給影殺，走到裂隙邊緣往下看。
冰窟入口己經被融水淹了大半，渾濁的水面下隱約可見幽藍的冰層。水面上漂著碎冰和枯枝，還有一隻不知什麼動物的毛皮殘片，在夕陽下泛著暗淡的光。他從腰間解下繩索，將一端系在裂隙邊緣那塊凸出的冰岩上，另一端拋入水中。
“王爺。”影殺上前一步，面癱的臉上難得露出了猶豫，“水太深。冰層不穩。”
戰北霄沒有回答。他將外袍脫下扔在馬上，只穿著貼身的玄色騎裝，將佩劍咬在口中，順著繩索滑入水中。春日的融水冰冷刺骨，浸透衣料的瞬間他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一瞬。但他沒有停頓，深吸一口氣，朝冰窟深處潛去。
冰窟內部的通道比上次來時寬敞了許多。融水從上方灌入，將原本狹窄的冰縫沖刷成了彎曲的水道。他憑藉記憶和首覺在水中摸索前行，肺中的空氣一點一點耗盡。在他即將撐不住的時候，頭頂的水面忽然開闊，他猛地浮出水面，大口喘息。
眼前是一個巨大的冰洞。穹頂依舊高懸著密密麻麻的冰錐，但比上次來時短了許多，許多冰錐己經從中間斷裂，落在下方的水面上，濺起的水花在冰壁上凝成了新的冰凌。洞中的溫度比外面高出不少，融水從西面八方的巖縫中滲入，在冰面上淌出一條條細流。
而冰洞最深處，那方黑曜石石臺己經被融水淹沒了大半。
戰北霄涉水朝石臺走去。水沒過了他的腰，冰冷刺骨，但他渾然不覺。他的目光釘在石臺上方——那裡原本躺著老薩滿和那具冰棺的位置，此刻只剩下一片狼藉的碎石和被融水衝散的灰燼。但灰燼下方，一個長方形的凹槽在石臺正中清晰可見。
凹槽中積滿了融水，水面上漂浮著灰白色的碎片。他將手伸入水中摸索，指尖觸到了堅硬的東西。他撈出來一看——是一枚銅牌。表面被高溫烤得發黑變形，邊緣磨損得看不清字跡，但正面陰刻的三個字依舊可辨。
“顏知微。”
他將銅牌攥在掌心，冰涼的金屬貼著皮膚，讓他掌心的“顏”字微微一跳。他翻過銅牌看背面，上面光禿禿的，什麼也沒有。但當他用拇指摩挲銅牌邊緣時，忽然摸到了一行極細的刻痕。他將銅牌湊近冰壁上透進來的天光，眯起眼辨認。
“我在下面。”
三個字。刻痕極深，像是用指甲反覆刮出來的。
戰北霄攥緊銅牌。就在這時，冰洞深處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那聲音從水底傳來，穿過層層疊疊的融水和冰層，變得模糊而悠遠，但它的音色——他聽得出來。那是顏芷的聲音。或者說，與顏芷一模一樣的聲音。
他的手按在劍柄上，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
冰洞的最深處有一條窄縫，藏在石臺後方的冰壁裂縫中。裂縫只有一人寬，融水從縫中湧出，形成一道細小的瀑布。他側身擠入縫隙，裡面的空間比外面小了許多，穹頂低矮，冰壁上的融水凝成了密密麻麻的水珠，滴落在他的肩頭和髮梢。
而在裂縫最深處，一株曼陀沙華正在綻放。
它比雪見帶來京城的那株大了十倍不止。花莖有手臂粗細，通體暗紅，半透明的莖稈中隱約可見金色的汁液在流動。花瓣層層疊疊，每一片都比人臉還大，顏色從花心的墨黑向外漸次暈染，最外層的花瓣呈現出一種近乎凝固的暗紅。花蕊是純黑的，粗如兒臂，中央盤坐著一個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抬起頭來。
面容與顏芷一模一樣。杏眼柳眉，蒼白的面色，唇邊那顆小小的痣。但那雙眼睛——瞳孔是一片純白，像兩顆被凍住了所有光線的冰珠。她看著戰北霄，唇角彎了一下。弧度極淺極淡，帶著一種跨越了二十年的、近乎疲憊的平靜。
“你來了。”她開口，聲音清越而沉靜，像極了沈青蘅，又帶著一絲獨屬於第一個顏芷的、深入骨髓的寂寞，“我等了你二十年。我叫顏知微。第一個顏芷。”
戰北霄的劍尖指向她的咽喉。但在他拔劍的瞬間，曼陀沙華釋放出一股濃烈的花香，那香氣濃郁得像一堵無形的牆，將他的劍尖擋在半寸之外。他的手臂在顫抖，不是畏懼，是花香在侵蝕他的意識。他的眼前開始模糊，鳳眼中的清明一點一點被甜膩的黑暗吞噬。
“別費力氣了。”第一個顏芷坐在花心中，聲音平靜得近乎溫柔，“你中了曼陀沙華二十年，花謝之後本該徹底清除。但這株花——它是母株。所有曼陀沙華的源頭。它認識你的血。你靠近它，它就會重新在你體內紮根。”
戰北霄攥緊劍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能感覺到那股熟悉又陌生的甜膩感正在從鼻腔滲入咽喉，從咽喉滲入血脈，朝著心口蔓延。他掌心的“顏”字猛然亮起，金光與花香對抗，短暫地奪回了一瞬清明。
“她在京城等你。”第一個顏芷繼續說，白色的瞳孔中映著他蒼白的面孔，“但你回不去了。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你把這株母株帶走。”第一個顏芷低下頭，看著自己坐著的花心。花心中有一個極小的暗紅色光點，像一顆跳動的微縮心臟，“母株是第五朵花的根。你帶走它，第五朵花就不會開。顏芷掌心的新花也不會再被舊血侵蝕。舊血會枯，新花會盛。她會變成一個正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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