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醫婆婆衝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幅場景。顏芷伏在案上，左手攥著胸口，面色蒼白中泛著一層灰敗，唇色發紫，額上冷汗涔涔。她的左手從指尖到手腕佈滿了暗紅色的紋路，像是無數條細蛇在皮膚下蠕動。新花剩下的六片花瓣全部蔫軟，銀色的花蕊停在了半轉的位置，一動不動。
鬼醫婆婆的臉色驟變。她撲到案前，枯瘦的手指探上顏芷的寸口脈。指下的脈搏混亂得幾乎沒有章法，忽而急如擂鼓，忽而細若遊絲。舊血正在攻心，速度比藥典記載的快了整整一倍。
“戰北霄那邊出事了。”鬼醫婆婆的聲音從來沒有這麼沉過。她從腰間摸出金針，迅速刺入顏芷心口周圍的穴位，封住舊血上行的通道。金針入穴的瞬間，顏芷又吐了一口黑血，但指尖的緋色蔓延停住了，暗紅的紋路在手腕處被金針封了回去。
“他——”顏芷的聲音弱得幾乎聽不見，但杏眼中的光沒有滅，“他還活著嗎？”
鬼醫婆婆沒有回答。她無法回答。母株與子花相連，顏芷掌心的新花是母株衍生出來的子株。母株若出事，子株必然枯萎。那片花瓣的凋落，意味著冰窟下面的母株己經發生了變化。戰北霄若找到了母株，他可能正在將它帶回來。但母株離了冰窟就會枯萎，枯萎就會影響子株。而子株枯萎，舊血就會反噬。
這是一個兩難死局。母株在冰窟裡，第五朵花會開，顏芷會被吸乾。母株離開冰窟，子株會枯萎，舊血反噬，顏芷還是會死。除非——
鬼醫婆婆猛地站起身，走到藥櫃前翻找。她的手指在藥典和藥瓶之間飛快地撥弄著，嘴裡唸唸有詞，渾濁的老眼中翻湧著二十年積蓄的焦灼和恐懼。她翻到了藥典最後一頁，那頁上只有一行極小的字，寫在頁尾的夾縫中，像是怕被人看見。
“子株若枯，以母株殘片為引，以種花之人心頭血為媒，可保子株不滅。但——”
後面的字被撕掉了。鬼醫婆婆攥著藥典，枯瘦的手指在紙頁上掐出深深的摺痕。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閉上眼，一滴濁淚從眼角滑落。
“但需以施針之人十年陽壽為代價。”她替那行不存在的字補完了下半句。
她轉過身，看著床榻上昏昏沉沉的顏芷。她的面色比方才更白了，呼吸淺得幾乎看不見胸口起伏。但她的左手掌心，那株蔫軟的新花中，花心處還有一粒極小的金色光點在微微跳動。很微弱，但沒有滅。
鬼醫婆婆走到床前，將藥典放在顏芷枕邊。她低頭看著這個認識不到三年的徒弟，看著她蒼白的面孔和緊閉的眼，看著她掌心中那粒倔強跳動的金光。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王府門外偷聽時，這個丫頭的心跳一聲都沒亂。
“小丫頭，”她嘟囔著，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鐵，“婆婆活夠了。十年就十年。”
她盤腿坐在床前的地上，取出金針，刺入自己心口。針尖入穴的那一刻，她的面色迅速灰敗下去，像是被人從身體中抽走了一大截生機。但她咬著牙，將手按在顏芷掌心的新花上，將自己的心頭血一滴一滴逼入花瓣的脈絡中。
新花在血中顫動了一下，蔫軟的花瓣微微舒展了些。那粒金色光點猛然跳了一下，比方才亮了幾分。顏芷的呼吸深了一拍，面色從灰敗中透出一絲極淡的紅潤。
鬼醫婆婆收回手，將金針從心口拔出來。針尖上沾著一滴渾濁的血，她將它收入藥葫蘆中。她的臉色比方才老了十歲，皺紋更深了，背更駝了，但她的眼中依舊精光西射。
“撐住。”她對著昏迷的顏芷說，也對著自己說，“等那個小子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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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北霄是在第十三日抵達京城的。
他比原計劃多用了三天。回程的路上，他胯下的戰馬換了三匹，影殺和二十名輕騎被遠遠甩在身後。他的右掌始終攥成拳頭，掌心中什麼也沒有，但他能感覺到——那枚血珠融在血脈中，正朝著心口的方向緩慢移動。每移動一寸，他掌心的空蕩感就深一分。那枚“顏”字消失的地方，像被人挖去了一塊肉，留下一個永遠填不滿的洞。
他衝入京城時，城門大開。守城計程車兵看見他的令牌，紛紛讓路。他沿著長街朝皇城疾馳，馬蹄踏碎了青石板上的薄冰。春天的雨剛停，地面上還溼著，水花濺起，在陽光下泛著碎金般的光。
養心殿外，戰菁瑤站在臺階上，紅衣被風吹得獵獵翻飛。她看見戰北霄縱馬而來，臉上的表情從焦急變成驚喜，又從驚喜變成了某種複雜的東西。她跑下臺階，在戰北霄翻身下馬時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臂。
“哥——”她的聲音在發抖，“嫂子她——”
戰北霄沒有回答。他大步朝偏殿走去，推開殿門。殿中瀰漫著濃重的藥味，比他走之前濃了十倍。鬼醫婆婆坐在床前的圓凳上打盹，面色比之前老了不止十歲。床榻上，顏芷靜靜地躺著，面色蒼白，但呼吸比他想得要穩。
他走到床前，低頭看著她。她的左手擱在錦被上，掌心的新花在鬼醫婆婆的心頭血滋養下保住了根基，但花瓣只剩下六片，花蕊耷拉著，銀色的光芒暗淡了許多。花心處那粒金色光點還在跳動，微弱卻固執。
他伸出手，將她擱在被子外面的左手攏在自己的掌心裡。他的掌心是空的，沒有“顏”字，沒有金光，什麼也沒有。但她的手指觸及他掌心的那一刻，新花忽然顫了一下。花心中那粒金色光點猛然亮了一下，像是感應到了什麼。花瓣微微舒展，銀色的花蕊緩慢地轉了小半圈。
戰北霄將另一隻攥緊的拳頭鬆開。掌心空空如也，但他知道那枚血珠就在裡面，融在血脈中，跟了他一路。他將掌心貼在她的掌心上，兩掌相貼。血珠在他血脈中猛然一跳，然後開始從心口朝掌心移動。那股暖意穿過他的手臂，滲入他的掌心，再透過皮膚滲入她的掌心。
顏芷掌心的新花在暖意中猛然一顫。花心中那粒金色光點驟然膨脹，銀色的花蕊瘋狂轉動，萎頓的花瓣一片接一片地舒展開來。舊血的暗紅紋路從她手腕處一寸一寸地退回去，像是被什麼力量強行逼退。她的面色肉眼可見地紅潤起來，唇色從紫黑褪成淡紅，呼吸從淺弱變得深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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