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芷是在一個清晨發現鬼醫婆婆白髮的。
那日天氣極好，春日的陽光從窗紙外滲進來，將偏殿照得暖融融的。顏芷靠在床頭，新花在掌心微微舒展著六片花瓣，銀色的花蕊轉得緩慢而平穩，像是在享受這難得的安寧。她的面色比前幾日好了許多，唇色恢復了淡紅，眼底的青黑也褪了大半。舊血被母株殘片和鬼醫婆婆的心頭血雙重壓制之後，暫時蟄伏了，指尖的緋色退到了指甲蓋下，只剩一層極淡的粉。
鬼醫婆婆端著藥碗走進來，腳步比往日更慢了些，佝僂的背也更彎了。她走到床前，將藥碗遞到顏芷手中，自己坐在圓凳上，喘了幾口氣。春日的暖陽從她背後照進來，顏芷端著藥碗抬頭，忽然看見了她的頭髮。
全白了。一根黑的都沒有。像是有人在一夜之間將墨汁倒進了雪裡，又像是有人在她的髮間撒了一層霜，再也化不開。那白色的髮絲細而枯，貼在滿是皺紋的鬢角上，在陽光中泛著黯淡的光。
顏芷的手頓住了。藥碗在她手中微微傾斜，褐色的藥汁險些灑出來。她盯著鬼醫婆婆的白髮看了很久，久到鬼醫婆婆自己都覺得不對勁，抬手摸了摸頭頂。
“看什麼看？”鬼醫婆婆嘟囔著，“人老了頭髮白不是正常的？”
顏芷將藥碗放在床邊的矮几上。她沒有說話，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在冰涼的金磚地面上。鬼醫婆婆還沒來得及攔她，她己經走到藥櫃前，翻開了那本藥典。藥典最後一頁，那行被撕掉的半句話還在——“但需以施針之人十年陽壽為代價。”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
鬼醫婆婆坐在圓凳上，枯瘦的手指撥弄著腰間的藥葫蘆，渾濁的老眼避開她的目光。
“婆婆。”顏芷的聲音很平。她走到鬼醫婆婆面前，雙膝一彎，跪了下去。金磚地面冰冷堅硬，磕得她膝蓋生疼，但她跪得筆首。她將額頭抵在鬼醫婆婆的膝上，磕了一個頭。
鬼醫婆婆的身體僵住了。她低頭看著伏在膝上的顏芷，枯瘦的手指懸在半空，不知道該怎麼放。偏殿中安靜了很久，只有窗外春風吹動梧桐新葉的沙沙聲。顏芷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只是維持著磕頭的姿勢，肩膀微微發顫。
“起來。”鬼醫婆婆的聲音啞了，“地上涼。”
顏芷不起來。
鬼醫婆婆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又長又輕，像是把胸腔裡積攢了二十年的東西一股腦吐了出來。她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按在顏芷的頭頂上，粗糙的掌心摩挲著她的髮絲。她的動作很輕，輕得像在摸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
“傻丫頭。”她嘟囔著，“婆婆活了快八十歲了。十年算什麼。婆婆賺了。”
顏芷的肩膀抖得更厲害了。她將臉埋在鬼醫婆婆的膝上，悶聲說了一句話。那聲音太小，太啞，但鬼醫婆婆聽見了。
“你還沒喝到我買的酒。”
鬼醫婆婆的手頓了一下。然後她咧開嘴笑了。那笑容又瘋又暖，滿是皺紋的臉上像是開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花。她拍了拍顏芷的後腦勺，力道不輕，拍得顏芷往前一傾。
“所以你趕緊好起來。好了去給婆婆買酒。要京城東市那家‘醉三春’的桂花釀。婆婆饞了三個月了。”
顏芷從她膝上抬起頭來。她的眼眶紅紅的，但沒哭。她看著鬼醫婆婆滿頭的白髮和蒼老的面孔，忽然伸出手，將她鬢角一縷散落的白髮別到耳後。
“好。”她說，“醉三春的桂花釀。買兩壇。一罈給你，一罈倒在你墳前。”
鬼醫婆婆一愣，隨即大笑。那笑聲又瘋又啞，在偏殿中迴盪不絕，驚得窗外的麻雀撲稜稜飛起一片。她一邊笑一邊罵：“死丫頭！咒婆婆死呢？”
“你死了我也給你買酒。”顏芷站起身，將藥碗端起來一飲而盡。藥汁苦得她皺緊了眉，但她沒有吐出來，只是咬著牙嚥了下去。她放下碗，看著鬼醫婆婆的眼睛，認真地說，“你活到一百歲。我每年給你買酒。買最好的。”
鬼醫婆婆看著她，渾濁的老眼中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她別過頭，粗聲粗氣地嘟囔：“一百歲？那不成老妖怪了？”
“你本來就是老妖怪。”
鬼醫婆婆又笑了。這一次笑得沒那麼大聲，只是肩膀一聳一聳的，像是被風吹皺的水面。她站起身，將藥葫蘆往腰上一掛，朝殿外走去。走到門檻處，她忽然停下來，偏過頭，第一次叫了顏芷一聲——
“徒弟。”
顏芷看著她佝僂的背影。
“好好養著。婆婆去給你配下一副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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