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覺不到不要緊。”她說，“你在這就行。”
戰北霄看著她。春日的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的臉上，將她蒼白的面色映出一層淡淡的暖意。她的杏眼中映著他的面孔，清澈而篤定。他忽然低下頭，將額頭抵在她的額頭上。他的呼吸拂在她的唇上，帶著清晨的涼意和淡淡的龍涎香。
“本王哪裡都不去。”他說。
顏芷閉上眼。兩人額抵著額，在春日的暖陽中安靜地靠了很久。偏殿外的梧桐樹上，一隻新來的黃鸝開始啼唱，聲音清越而婉轉。小皇帝的背書聲從遠處傳來，己經背到了“天地俱生，萬物以榮”。而偏殿中，新花在兩人交握的掌間微微顫動，銀色的花蕊轉得慢了，像是在打瞌睡。
春風吹過宮牆，將一冬的寒氣徹底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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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千里之外的江南，春天來得比京城更早。
崇文坊柳葉巷甲三號的那口枯井，己經被春雨灌滿了。井水清澈見底，映著頭頂一方小小的天空。井壁的磚縫中，那粒被暗河衝來的黑色種子卡在了第三層磚縫裡。春雨灌入井中，將磚縫中的泥土泡軟，種子的根鬚便順勢紮了進去。根鬚極細，比髮絲還細，在磚縫中緩慢蔓延，像一張無形的網，朝著井壁深處延伸。種皮上的第二道裂縫又擴大了些，暗紅色的光芒從縫中滲出，被井水折射成一片詭異的暗紅波光。
而在離枯井三條巷子的地方，一家新開的醫館正在掛匾。
匾是黑檀木的，寬三尺，高一尺半。上面的字是用金漆描的，在春日的陽光中泛著沉潤的光。兩個大字，筆力清瘦，風骨嶙峋，收筆處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
“知微。”
一個穿著青衫的男人站在醫館門前，仰頭看著那塊匾。他的面容溫潤如玉，眉眼間帶著一種書卷氣的從容，但眼底深處有一片望不到底的暗。他的腰間掛著一枚碎成兩半的白玉玉佩，用一根青繩繫著，垂在袍側。
蕭景琰。
他從宗人府逃出來之後，一路南下，走了半個月。他換了三次身份，從商販到遊醫，最後在這座江南小城落腳。他用身上僅剩的銀兩盤下了這間鋪面，又花了兩天時間親手將匾掛上去。匾上的字是他自己寫的。他寫了三十遍，最終選了這一幅。因為這一幅的收筆，最像那個人的筆跡。
他推開醫館的門，走了進去。鋪面不大，一明一暗兩間。明間擺著藥櫃和診桌，暗間是一張小榻和幾架子藥書。他走到診桌前坐下，將腰間那枚碎成兩半的玉佩解下來，放在桌面上。裂口處的暗紅血跡己經乾涸了，但縫隙中還有一絲極淡極淡的香氣。
曼陀沙華的香氣。
他將玉佩合在掌心裡，閉上眼。春日的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將他的眉眼映得柔和而溫暖。他坐了很久，久到日影從東牆移到了西牆。然後他睜開眼，從袖中取出一枚銅牌，放在玉佩旁邊。銅牌上刻著三個字——“沈青蘅”。那是他從崇文坊密室的地上撿到的。
“母后，”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自言自語，“你輸了。但孩兒還沒輸。”
他站起身，走到暗間的藥架前，抽出一本泛黃的古籍。翻開第一頁，上面畫著一株曼陀沙華，血色花瓣，金色花蕊。圖的旁邊有一行極小的批註，筆跡與匾上的字如出一轍。
“花有五朵。一花謝，一花開。花不盡，魂不滅。”
蕭景琰的手指撫過那行字，唇角彎了一下。那弧度極淺極淡，帶著一種溫潤的、近乎溫柔的笑意。他將古籍合上，放回藥架，轉身走出暗間。
醫館門外，江南的春雨又開始下了。細密的雨絲落在青石板路面上，將整條巷子洗得發亮。他站在門口，看著雨中的小巷，忽然抬起手，將掌心裡那枚碎玉佩舉到雨中。雨水落在裂口處，將乾涸的血跡重新泡開。一絲極淡極淡的暗紅順著雨水淌下來，滴在門檻外的石階上。
那滴血滲入石縫中，與雨水一起滲入地底，朝著枯井的方向流去。
而在枯井的磚縫中，黑色種子的第二道裂縫徹底裂開了。種皮脫落，露出裡面暗紅色的胚芽。胚芽在井水中緩緩舒展，伸出了一根新的根鬚，朝著南方——朝著醫館的方向——緩慢而堅定地蔓延。
第五朵花，在江南的春雨中，悄悄紮下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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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養心殿偏殿。
顏芷在午後小憩時做了一個夢。她夢見自己站在一片白色的空間中，面前是一面巨大的鏡子。鏡中映出她的臉，但鏡中人的眼睛一片純白。她抬起手，鏡中人也抬起手。她向前走一步，鏡中人也向前走一步。她停下，鏡中人也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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