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朵暗紅小花是在顏芷睡夢中徹底綻放的。
晨光從窗紙外透進來時，顏芷還維持著側臥的姿勢，左手搭在錦被上，掌心新花的六片花瓣在晨光中泛著柔潤的金色。一切看起來與往日無異。首到她翻身時，鎖骨處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像有人用燒紅的針尖從皮膚下向外刺。她猛地睜開眼，掀開中衣的領口，低頭看去。
鎖骨下方那片白皙的皮膚上，一朵完整的暗紅小花印在那裡。花瓣只有米粒大小，但每一片都脈絡清晰，像用最細的筆蘸了血畫上去的。花心處有一個極小的黑點，黑點正中有一粒更小的白色光點在緩慢跳動。她盯著那粒白光看了三息，忽然覺得鎖骨下的皮膚一陣發燙，花印中的白光猛然亮了一下。
然後她聽見了一個聲音。
那聲音從花印中傳來，極輕極輕，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在說話。但她聽清了。那聲音與她自己的一模一樣，只是語調平緩得像一潭死水，帶著一種不屬於她的、深入骨髓的沉寂。
“別碰它。”
顏芷的瞳孔驟縮。她猛地坐起身，攥緊中衣領口，將鎖骨處的花印遮住。偏殿中空無一人，戰北霄不在——他這幾日都在前朝處理蕭景琰餘黨的收尾，常常深夜才回。春杏也不在，大概去熬藥了。只有窗外梧桐樹上的黃鸝在不知疲倦地叫著。
她深吸一口氣，將手探入衣領，指尖觸到那朵暗紅小花。花瓣是溫熱的，帶著一種陌生的脈動，像是有一顆不屬於她的心臟在皮膚下跳動。她的指尖剛碰到花心，那聲音又響了起來，比方才清晰了些。
“你碰了。蠢。”
顏芷的手指停住了。她認得這個語調。冷硬、簡潔、不帶任何多餘的感情，像一個己經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人，忘記了該怎麼跟活人說話。她攥緊中衣領口，指尖微微發顫。
“你是誰？”
花印中沉默了很久。久到顏芷以為那聲音不會再出現。然後它又響了，這一次帶著一絲極淡極淡的、近乎嘲諷的笑意。
“你猜。”
顏芷沒有回答。她閉上眼，將注意力集中在鎖骨下的花印上。那朵暗紅小花在她指腹下微微跳動著，每一次跳動都釋放出一縷極淡的暗紅光芒。光芒滲入她的皮膚，與掌心新花的金色光芒遙相呼應。兩道光在她體內交織著，像兩條並行的河流，一條溫熱，一條冰冷。
新花是金色的，溫暖的，像春天。暗花是紅色的，冰冷的，像冬天。
她忽然想起鬼醫婆婆藥典最後一頁那行被撕掉的字——“子株若枯，以母株殘片為引，以種花之人心頭血為媒，可保子株不滅。但需以施針之人十年陽壽為代價。”她當時只看到了子株和母株的關係，卻沒有想過——如果第五朵花就是母株的延續，那麼這朵暗花就是新的母株。新花是子，暗花是母。兩花共生，魂分兩半。
一半在新花中，溫暖而鮮活。一半在暗花中，冰冷而沉寂。
而暗花中那個聲音——
“你是第一個顏芷。”顏芷睜開眼，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在跟一個困在花中二十年的殘魂說話。
花印中的聲音頓了一息，然後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極短極淡，像冬天湖面上最後一塊冰裂開的聲響。
“是又怎樣。”
“你二十年前就死了。”
“死的是身體。魂被花吃了，養了二十年，養出個第五朵花。”第一個顏芷的聲音平平的，像在唸一份與自己無關的賬目，“你掌心的新花是子株，我這裡的暗花是母株。母株在江南生了根，子株在京城發了芽。兩花相連，你的魂被分成兩半。一半在我這兒，一半在你自己那兒。”
顏芷低頭看著鎖骨處的花印。她的左手掌心，新花的花心處那粒金色光點還在穩穩地跳動著。但在光點的旁邊，多了一個極小的暗紅光點，與鎖骨下的花印同步跳動著。
“江南那邊……誰在種花？”
花印中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顏芷以為第一個顏芷己經縮回了花心深處。然後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這一次帶著一絲極其罕見的、近乎猶豫的停頓。
“你認識的人。”
顏芷的心猛地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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