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芷說要放下，但放下這兩個字，比她想象中難得多。
她坐在藥廬裡，面前攤著沈萬山那封信，己經看了無數遍。每一個字她都認得，每一句話她都能背出來，但她的身體不聽話。她把信疊好放進信封裡，又拿出來展開，疊好，又展開，反反覆覆，像一隻困在籠子裡的鳥，明知籠門開著，卻不知道該往哪裡飛。
“顏芷。”戰北霄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不大，但很穩，“你在發抖。”
顏芷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確實在抖。不是冷，也不是累，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焦躁，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體內輕輕地撓著，癢，但夠不到，急得她想把自己的皮肉撕開。
“我沒事。”她把信放下，雙手按在膝蓋上，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
“你有事。”戰北霄走進來，在她對面坐下，“你從昨天開始就沒怎麼吃東西，也沒怎麼睡覺。你說要放下，但你看上去比之前還要緊張。”
顏芷張了張嘴，想反駁，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說得對。她嘴上說著放下，但心裡從來沒有真正放下過。她一首在害怕，害怕種子會發芽，害怕零會甦醒，害怕自己會變成另一個人。她的恐懼像一把火，把種子烤得又熱又躁，隨時都有可能破土而出。
“戰北霄，我做不到。”她的聲音有些發啞，“我一想到零在我體內，我就害怕。我控制不了。”
戰北霄沉默了片刻，然後站起來，走到她身邊，蹲下，平視著她的眼睛。
“你不用一下子做到。”他說，“你只需要從今天開始，試著不那麼害怕。”
“怎麼試？”
“從最簡單的事情開始。”戰北霄說，“比如，現在閉上眼睛，深呼吸。數你的呼吸，一呼一吸算一次，數到十。什麼都不要想，只數呼吸。”
顏芷看著他，猶豫了一下，然後閉上眼睛，開始數呼吸。一呼一吸算一次，一、二、三——到第西下的時候，她的腦海裡又浮現出零的臉，那張冰冷的、空洞的、沒有任何感情的臉。她的呼吸亂了，心跳也亂了。
“我做不到。”她睜開眼睛，聲音有些急促，“我一閉上眼睛，他就來了。”
“那就睜開眼睛。”戰北霄說，“看著我。”
顏芷看著他。他的鳳眼很黑，很沉，像深夜的湖水，沒有任何波瀾。
“你還怕嗎？”
顏芷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
“不怕。”
“那就繼續看著我。什麼時候覺得怕了，就看我。”
顏芷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裡有她的倒影，小小的，清晰的，像一粒沉在水底的珍珠。她看著那個倒影，慢慢地，呼吸平穩了，心跳也慢了下來。
“戰北霄，”她輕聲說，“謝謝你。”
“不用謝。”他站起來，“你去睡一會兒。天快亮了。”
顏芷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回了臥室。她躺在床上，閉上眼睛，這一次，她沒有再看到零的臉。她看到的是一片空白，乾淨得像一張剛鋪好的紙。然後她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顏芷醒來的時候，陽光正好照在臉上。她坐起來，看著窗外明亮的天空，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輕鬆。一夜無事。沒有夢，沒有零，什麼都沒有。她不知道這是暫時的還是永久的，但至少，她熬過了第一夜。
接下來的幾天，顏芷每天都在練習“放下”。她做的最多的一件事是——跟自己說話。不是那種自言自語，而是坐下來，閉上眼睛，安靜地感受自己體內的氣息。她問自己：“你現在在想什麼？”“你害怕嗎？”“你在抗拒什麼？”然後她不做任何判斷，只是看著那些念頭像雲一樣飄過去，來了又走，走了又來。
頭三天很難。她的念頭像一群亂飛的麻雀，撲稜稜地到處撞，根本停不下來。但只要她感到焦躁，她就會想起戰北霄說的那句話——“你只需要從今天開始，試著不那麼害怕。”她就會睜開眼睛，看看窗外，看看院子裡的桂花樹，看看那些正在陽光下慢慢舒展的葉子。然後，她再閉上眼睛，重新開始。
第五天的時候，沈青梧來了。她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裳，手裡提著一包藥材，說是給顏芷調養身體的。沈萬山生前教過她不少醫術，她也算半個大夫。顏芷謝過她，收下了藥材，兩個人坐在院子裡聊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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