蘆花渡在蘇州以南大約三十里處,是一處夾在兩條河道之間的狹長村落。兩岸種滿了蘆葦,入冬之後蘆葦己經枯黃了,風一吹就沙沙地響,像無數人在低聲說話。渡口只有一條窄窄的青石板臺階伸進水裡,臺階上長滿了青苔,水面上停著兩三隻烏篷船,船身被風吹日曬得發黑,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沉靜的光。顏芷勒住馬,在渡口邊停了一會兒,沒有急著找人,只是看著那幾條船和岸上稀疏的幾戶人家。她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不是緊張,不是期待,而是一種很淡的、像水汽一樣的東西——這裡離蘇州很近,離她一首想去的老屋很近,近得好像一伸手就能碰到。但她知道,如果最後這顆棋還沒有收完,她就還不能停下來。
“王妃,前面那家就是地圖上標註的位置。”影殺策馬走到她身邊,指了指岸邊不遠處的一間小屋。屋子不大,白牆黑瓦,牆根爬著半枯的藤蔓,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晚晴渡”三個字,字跡娟秀,像是女子所書。顏芷下了馬,把韁繩遞給暗衛,獨自走到小屋前,輕輕敲了敲門。門開了,開門的是一位三十出頭的女子,穿著一件素色夾襖,頭髮簡單地挽著,面容清麗,眉眼之間有一種沉靜的氣質,像是江水邊長久站立後凝聚下來的安靜。她看到顏芷,沒有驚訝,只是微微側身讓開門口。
“你是來找我的吧?”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江南口音的軟糯。
“你是江晚晴?”
“是我。”她點了點頭,像是等這句話己經等了很久,“進來吧。”
屋子裡收拾得很乾淨,一張木桌、兩把椅子、一個矮櫃。櫃上放著一盞油燈、幾本書、一隻插著枯蘆葦的粗陶瓶。江晚晴在桌邊坐下,給顏芷倒了一杯熱茶,茶湯碧綠透亮,浮著幾片細嫩的葉子,在熱氣裡慢慢舒展開來。
“你喝了這杯茶,我再跟你說。”江晚晴把茶杯推到顏芷面前,“這是零留下的規矩。他說,如果是來收棋的人,先喝一杯茶,再說正事。”
顏芷端起茶杯,沒有猶豫,喝了一口。茶不苦,甚至帶著一絲微甜,像是江南的春天提前滲進了杯子裡。她放下茶杯,看著江晚晴,等著她開口。
江晚晴沉默了很長時間,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枯黃的蘆葦上,像是在整理一條很長的思緒。
“零讓我守在這裡,等他回來。他說如果他回不來,會有人來找我。那個人,就是收棋的人。我等了兩年,中間來過幾個人,但他們都不是收棋的人。他們是來試探我的,看看我還守不守得住那個位置。”她說到這裡,收回目光,看著顏芷,“你來了,我知道你是對的人。”
她站起來,從矮櫃的最底層取出一個扁平的木匣子,放在桌上。匣子沒有上鎖,蓋子輕輕一掀就開了——裡面是一封信,還有一塊手帕,手帕是素白的,邊角繡著一枝細瘦的蘆葦,像是被人隨身帶了很久的東西。江晚晴把那封信遞過來:“這是零留下的。他說,如果收棋的人來了,把這封信交給她。”
顏芷接過信,展開。信紙薄而透,字跡很輕,像是用什麼很細的筆寫的,筆畫之間帶著一種不多見的剋制。
“致收棋之人: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我的棋局己經被你收完了。三顆棋子——宋鴻影、顧長夜、江晚晴——都各自走到了自己的終點。你收掉的不是我佈下的棋,是我留下的牽掛。這封信之後,你與他們都沒有任何關聯了。去做你自己的事,去走你自己的路。最後一件事——我在蘆花渡以南五里處,埋了一罈酒。酒不貴重,是我自己釀的。你喝一杯,就當是我給你的告別。”
落款處沒有署名,只有一片空白。空白下方畫了一條很淡的線,像是筆在紙上停了很久,又像是寫完之後放下了筆,起身離開了桌子。
顏芷看完信,沒有立刻說話,她把信疊好放回信封裡,然後把信和那塊手帕一起放回木匣子。江晚晴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情愫——像是告別,又像是釋然。
“你等了兩年,就是為了把這封信交給我?”顏芷輕聲問。
“也不全是。”江晚晴微微笑了一下,“我在這裡住了兩年,也渡了兩年的人。這條河上往來的人不少,送他們過河的時候,聽他們講一些事,慢慢也就不覺得時間久了。”
“你以後還在這裡住?”
“嗯。我離不開這條河。”她頓了頓,又說,“你如果以後路過這裡,可以來喝杯茶。我這裡常年備著好茶。”
顏芷站起來,從懷裡掏出那塊陸先生交給她的地圖,在最後一處標註的位置旁邊,輕輕畫了一個圈,然後收起地圖,看著江晚晴:“我走了。”
“不喝那壇酒再走?”
“下次吧。”顏芷笑了,“這次還有事。”
她轉身走出那間小屋,站在渡口的青石板臺階上,看著遠處那條在冬日陽光下閃著細碎銀光的河。她不知道零為什麼要在最後一顆棋裡安排這樣一個人,但她知道,江晚晴不是一顆被放棄的棋子——她是一個被託付了結局的人。她來這裡,不是為了讓她繼續等待,而是為了告訴她,不必再等了。
“影殺,”顏芷輕聲說,“去蘆花渡以南五里,挖一罈酒。”
影殺愣了一下,但什麼也沒問,轉身帶著兩個暗衛去了。不到半個時辰,他們就回來了,影殺懷裡抱著一隻封著紅泥的小酒罈,壇身不大,上面貼著一張紙條——“給收棋之人”。字跡跟信上的一樣輕,像是寫完之後就把它放下了,讓它自己等在土裡。
顏芷接過那壇酒,沒有當場開啟,只是抱在懷裡,讓壇身冰涼的觸感隔著衣料貼在胸口。她翻身上馬,最後看了一眼那間小屋。江晚晴站在門口,沒有揮手,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像是這條河岸邊的一塊石頭,己經和周圍的蘆葦、水波、風聲長在了一起。
“走吧。”顏芷策馬,轉身朝北。
她走在隊伍的最前面,懷裡抱著那壇酒,迎面吹來的風帶著河水與蘆葦的氣息,涼絲絲的,但並不冷。她知道,最後那顆棋己經收完了。三顆棋子,一個去了江南,一個消失在北境的荒野裡,一個留在了蘆花渡旁繼續渡人。他們各自有了去處,而她也終於可以停下這一路上的奔波。風還在吹,吹過她身後那些枯黃的蘆葦,吹過她腳邊那些細碎的青苔石階。她聽到風吹過酒罈口沿時發出的微微聲響,那聲音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從她自己的手心裡長出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