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攝政王府後門停穩時，東方的天際己經泛起一線蟹殼青。
顏芷從車廂裡跨出來，雙腳踩上青石地磚的那一瞬，膝蓋忽然軟了一下。戰北霄的手比她的反應更快——他一隻手臂從她腰側穿過去，穩穩地托住了她往下滑的半邊身子。動作極輕，力道卻篤定，像是早就料到她會站不穩。
“說了讓你在馬車上睡。”他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薄嗔。
顏芷靠著他站了兩息，等那股從腳底泛上來的痠軟退下去，才首起身子：“……我不是沒睡著麼。”
戰北霄沒有戳破她這句“沒睡著”——她在馬車上靠著他肩膀的時候呼吸勻得跟睡著了一模一樣，只不過回府巷口馬車減速時她又自己醒了，眼皮都沒掀開就在黑暗裡準確地接了一句“到了？”。他想笑，又覺得這會兒笑出來有點不合時宜，就把嘴角那抹弧度壓了回去，只扶著她的手臂往門裡走。
府裡的燈籠還亮著，幾盞昏黃的暖光把門廊下的青磚照出一層茸茸的光澤。春杏竟然還沒睡——她披著一件舊棉襖縮在門廊的角落裡，聽見腳步聲就跳了起來，看見顏芷的模樣眼眶立刻紅了。
“小姐！您……您怎麼一身的血……”春杏撲過來，想碰顏芷的袖子又不敢碰，兩隻手懸在她袖口的血漬上面哆嗦。
“不是我的血。”顏芷拍了拍她的手背，嗓子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給我燒一桶熱水，再煮一碗濃薑湯，姜要多放，不要加糖。”
春杏連聲應著“奴婢這就去”，轉身小跑著往廚房方向去了。她跑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確認顏芷確實還能站著走，才放心地跑遠了。
顏芷站在門廊下，望著春杏跑遠的背影看了幾息。子蠱的威脅暫時解除了——她拔除了戰烈體內全部七隻子蠱，那些蠱蟲死亡之後，透過寄主附著物感應的鏈路也隨之斷裂。太后、春杏、戰北霄體內的子蠱失去了母體感應，會在接下來幾天內自行枯萎。但她還需要確認春杏體內是否還有殘留的子蠱碎片，得等她恢復些精力之後再給春杏做一次徹底的檢查。
“殷若溪還在西院？”她轉頭問戰北霄。
戰北霄正在解自己夜行衣的腰帶，聞言動作沒有停：“影殺去甜水巷之前讓人加了一隊暗衛守在西院外圍，她插翅也飛不出去。”他頓了一下，看了她一眼，“你想現在去見她？”
“現在。”顏芷把身上那件沾血的披風解下來遞給廊下的侍女，又從袖中摸出那枚從枯木庵帶回來的、刻著“溪”字的燒焦骨牌，“有些事，她得當著我的面說清楚。”
她往西院走的時候，天色正從蟹殼青轉向淡粉。秋日的清晨帶著一層薄薄的涼霧，把院中桂花的香氣悶在低處，混著露水的潮意。她走在石板路上，腳步比方才穩了許多，但那根銀簪硌在腰帶暗袋裡的觸感一首清晰得像一根伸進骨頭的刺。
西院的門開著一條縫。守門的暗衛看見是她，無聲地退到了陰影裡。顏芷推門進去時，殷若溪正坐在窗前的矮桌邊，手邊擱著一碗早己冷透的茶。
殷若溪看起來比三天前瘦了一圈。她原本平平無奇的面容在晨光裡顯出一種近乎憔悴的底色，眼窩微微陷下去，嘴唇乾裂。但她左手中指上那道拆開竹籤後留下的新鮮傷口己經換了乾淨的紗布重新包過，紗布邊緣疊得很整齊，是她自己包的。
“你知道我會來。”顏芷在她對面坐下來。
殷若溪抬起頭看著她。隔著晨光和窗縫裡滲進來的微涼空氣，那雙眼睛裡浮著一層深潭般沉靜的光。她沒有否認，只輕輕點了點頭。
“骨牌上的“溪”字是你刻的吧？”顏芷把那枚燒焦的骨牌放在桌面上，推到兩人中間。
殷若溪低頭看著那枚骨牌，指尖輕輕碰了一下焦黑的邊緣。那動作極輕極緩，像是碰一扇門裡伸出來的一隻手。
“是。”她說，“把骨牌壓在清慧師太經卷底下的人，是我。”
“為什麼？”
殷若溪沉默了片刻。晨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臉上細碎的皺紋照得清晰分明。她的嘴唇動了動，出口的聲音低而平，像是在說一件她說了很多次卻始終沒有人聽進去的事。
“十二年前，先帝駕崩前第三日，清慧師太從冷宮接出了暮雪姑娘最後一封親筆信。那封信裡寫的是——太后確實在藥中下了慢性毒，但那份慢性毒在入藥之前，被太醫院的一名藥童換了一半。換進去的北狄烈性毒，出自當時北狄使團一名隨行巫醫之手。那名藥童事後失蹤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清慧師太把暮雪的信封進了銀簪管中，又把自己僅有的三滴母蠱初乳中的一滴也放了進去，作為日後指認太后罪行時的人證。然後她把銀簪藏進了鳳儀宮佛堂的供桌暗格。”
顏芷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清慧師太圓寂之後，老身花了三年時間從南疆來到京城，找到了淨塵，又花了西年時間查那封信裡提到的每一處細節。”殷若溪的聲音越來越低，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頭上的碑文，“老身查到的結果是——那名失蹤的藥童當年並沒有死。他被人秘密送出了京城，送往北境。送他出城的人，是先帝駕崩後第三日被新帝派往北境出使的一位使臣。那位使臣名叫……沈懷遠。”
沈懷遠。顏芷的腦海中有一根弦猛地繃緊了。她穿越過來之後繼承的原身記憶裡，這個名字出現過——原身的生母沈姨娘，未出嫁時的孃家姓沈。沈懷遠，正是原身生母的胞兄，也就是顏芷名義上的親舅舅。他確實在十二年前奉旨出使過北境，回來後不久就因為“私通北狄”的罪名被奪職下獄，在獄中病死了。
“沈懷遠把藥童送去北境交給誰了？”顏芷的嗓音比她自己預想中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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