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願意幫老身？”
“我不是幫你。”顏芷低頭看著她，晨光從後面照過來，把她沾著乾涸血漬的袖口照得一片斑駁，“母蠱要是爆了，方圓百里所有沉眠的子蠱都得醒。戰北霄體內雖然只剩碎片了，但誰知道有沒有殘餘？春杏也還欠一次徹底檢查。你體內這玩意兒，我不能讓它爆炸。”
殷若溪把瓷盒攥進手心裡，低下頭去。她沒有道謝，但她拆開紗布的那根食指指腹在桌面上輕輕劃了一道——那是南疆某種古老的手勢，只有蠱師之間才懂得的、“謝”的意思。
顏芷轉身推開了西院的房門。晨光迎面湧進來，把她整個人浸在了一層淡淡的金色裡。她跨出門檻時回頭看了一眼，殷若溪還坐在桌邊，低頭攥著那隻瓷盒，她的脊背不再像初見時那樣緊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而是微微鬆弛了一些，像一根弦終於被人調準了鬆緊度。
顏芷合上院門，沿著石板路往回走。秋日清晨的空氣裡浮著一層薄薄的露水，把她袖口和衣襬上乾涸的血漬潤出了一縷淡紅的痕跡。她走到主院門口時，看見戰北霄正站在廊下，手裡端著一碗冒著白氣的薑湯，旁邊還有一隻銅盆和一疊乾淨的布巾。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把薑湯遞到她手裡，然後指了指廊下的矮凳：“坐。”
顏芷在矮凳上坐下來，雙手捧著那隻滾燙的粗瓷碗。薑湯的辛辣氣味鑽進鼻子裡，暖意從掌心往西肢百骸蔓延開去。她低頭喝了一口，辣得她喉嚨深處一陣麻，但那股勁兒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把她整個人的痠軟感驅散了幾分。
戰北霄在她旁邊坐下來，擰了一條熱布巾遞給她擦手。她沒有接布巾，先開口說了一句：“殷若溪體內有一隻活的母蠱。她養了十二年。”
戰北霄的手停在半空中。他偏過頭看她，鳳眼裡沒有驚訝，只有一種沉靜的“果然如此”的光。他沉默了片刻，把布巾輕輕按在她沾滿血汙的右手上，不輕不重地擦著。
“你打算怎麼辦？”他問。
“先穩住。觀察母蠱的褪殼週期，找到下一次褪殼前用銀針封住它的方法。然後——”她抬起頭來看他，“然後我可能要出一趟遠門。”
戰北霄擦她手指的動作沒有停，但指腹的力道微微緊了一分：“去哪？”
“北境。”顏芷接過他手裡的布巾，自己把左手也擦乾淨了，“殷若溪說，當年換藥的藥童被沈懷遠送去了北狄左賢王麾下。左賢王跟戰北霄體內曼陀沙華的那條線很可能也有關係。而且殷若溪體內的母蠱如果能找到另一種母蠱原株來替代它做種蠱，就可以把它從殷若溪心脈中引出來，不用讓它破殼。那種原株在南疆，但相關的南疆蠱術殘篇據說當年有一部分流入北狄了。我得去北境一趟，查那捲殘篇的下落，順便弄清楚左賢王手裡還握著多少關於那批毒藥的線索。”
戰北霄沒有說話。晨光把他蒼白的側臉照得半明半暗，他的睫毛垂下來在眼瞼下方投了一片淡青色的影。他低頭看著她被他擦乾淨的那雙手——十指纖細，指腹有薄薄的針繭，虎口還殘留著銀針長時間持握後的微紅印痕。他看了很久，久到廊下的晨風把薑湯碗的熱氣都吹散了。
然後他說：“本王跟你去。”
顏芷抬起頭看他。他正看著她，那雙鳳眼裡的光又沉又亮，像是潭水底下燒著一簇火。
“朝堂上的事你走得開？”她問。
“走不開也得走。”戰北霄把她手裡己經涼了的薑湯碗接過去擱到一邊，重新擰了一條熱布巾遞給她擦臉，“戰烈還沒死，太后那邊的舊案還沒翻，藥童的下落、左賢王手裡的底牌、南疆蠱術殘篇的流向——這些事捆在一起，本王難道坐在京城裡等信使一封一封往回遞？慢不說，中間被人截了怎麼辦？”
他把最後一句說得輕描淡寫，尾音甚至帶著一絲日常的調侃尾調。但顏芷聽得出那句話底下的分量——他說的沒錯。這些線索每一條都牽著一箇舊案的命脈，中間任何一環被截斷，都會讓埋了十二年的真相重新沉回泥裡。
“而且——”戰北霄站起來，從廊下掛著的衣鉤上取下一件乾淨的披風抖開，披在她肩上，“你去北境找左賢王，本王去北境邊關巡視軍務。這兩件事本來就可以合在一起辦，明面上不衝突。至於朝堂——太后那邊，她既然能留你到晨光破曉還安安穩穩地在鳳儀宮養著，說明她自己也清楚有些舊賬到了該翻的時候了。小皇帝有戰菁瑤護著，京畿駐軍有本王的心腹守著，短期內出不了亂子。”
顏芷裹緊那件披風，站起來看著他。晨光己經徹底亮了，把廊下的青磚照得泛白。他站在晨光裡，黑衣青帶，眉眼間那股常年不散的陰鷙在清早的光線裡被沖淡了幾分，露出底下一層更深更真的東西。她看著他，忽然想起他們在洞房花燭夜第一次見面的情景——他掀開蓋頭看她時那雙眼裡全是審視和試探，像在打量一件買來的貨物。而此刻他看她的目光裡，早就沒有貨物，只有一個人。
“好。”她說，“一起去。”
戰北霄嘴角那抹弧度終於浮了上來，淺淺一彎，像是晨光裡漾開的一道水紋。他伸手把她披風領口攏緊了一些，低頭時指腹不經意地擦過她脖頸側面，觸到的皮膚微涼。
“先進去睡一個時辰。”他說，“影殺還沒從甜水巷回來，等他帶回了火藥引信的具體情況，我們再決定出發的日期。”
顏芷點了點頭。她轉身往屋裡走，走到門檻前時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他一眼。
戰北霄還站在廊下，晨光把他整個人籠在一層柔和的暖色裡。他看見她回頭，沒有問她“怎麼了”，只是把雙手插進袖中，微微偏了偏頭等她開口。
顏芷張了張嘴，想說“殷若溪體內的母蠱如果撐不過褪殼期怎麼辦”，想說“甜水巷那個鐵匣裡的粉末我還沒親眼看過”，想說“太后那邊如果派人來問我們去北境幹什麼怎麼回”。但她一個字都沒說出來。她只是看著晨光裡的那個人，覺得嗓子深處那股薑湯的辛辣又浮上來了一點，暖融融的，跟昨晚枯木庵地室裡的暗紅色冷火完全不同的溫度。
“……沒事。”她轉回頭，跨進了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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