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芷是被窗外麻雀的嘰喳聲鬧醒的。
她睜開眼時，秋日的陽光己經從窗紙後面透進來，把帳頂照成一團暖融融的白。她盯著那片白光看了好一會兒，腦子從混沌到清醒大概用了十幾息——先是想起枯木庵地室裡的暗紅火光，然後是殷若溪指尖傷口裡取出的蟲蛻膜，最後是戰北霄站在晨光裡說“本王跟你去”時嘴角那抹弧度。
她翻了個身，伸手摸了一下枕邊的銀針包還在，腰帶暗袋裡的暮雪銀簪還在。她坐起來時肩上披著的那件乾淨的寢衣滑落半截，露出裡面一層薄薄的裡衣——有人趁她睡著的時候替她換過外衫了。應該是春杏。春杏那丫頭雖然膽小愛哭，伺候人的事從來不馬虎。
顏芷掀被下床，赤腳踩在地磚上，涼意從腳心一路竄到小腿，讓她整個人徹底清醒了過來。她披了件外袍走到外間，看見桌上擺著一碗還溫著的小米粥、一碟醃蘿蔔、兩枚水煮蛋，旁邊壓著一張字條，是春杏的筆跡：“小姐，粥在爐子上溫著，奴婢去給您煎藥了。王爺在書房等您。”
顏芷坐下來喝了半碗粥，夾了一塊醃蘿蔔嚼了，鹹脆的滋味在舌尖上化開，把她胃裡那股空蕩蕩的痠軟感壓了下去。她吃完粥又喝了一杯溫水，然後收拾妥當去了書房。
戰北霄果然在書房裡。他換了一件石青色的家常袍子，坐在書案後面，面前攤著那張落霞山的輿圖，但輿圖上那幾條硃紅虛線旁邊又多了幾道墨線——他把甜水巷肅王舊邸東牆根的位置也標上去了。旁邊擱著兩隻開啟的鐵匣，一隻裝著影殺從甜水巷帶回來的暗紅粉末，一隻空著，裡面只剩一層薄薄的灰燼。
“那粉末驗過了？”顏芷走過去，在書案對面坐下來。
戰北霄把其中一隻鐵匣推到她面前：“影殺從甜水巷帶回來的，子蠱殘骸碾碎後混了硝石和硫磺製成的粉塵。如果被點燃，不會爆炸，但會釋放大量子蠱殘粉，隨風飄散到方圓幾里的範圍裡。吸進去的人體內的子蠱殘片會被重新啟用，輕則心悸眩暈，重則——”他頓了一下，“重則像戰烈體內的子蠱破心那樣，從內部撕裂心脈。”
顏芷低頭看著匣中那一層暗紅色的粉末。在日光下它們泛著細碎的金紅色光澤，像是什麼礦物的碎屑，但她一眼就認出了那裡面混合的東西——跟她拔除的那七隻子蠱殘骸的顏色一模一樣。如果殷若溪體內的母蠱也爆了，再加上這匣粉塵一起點燃，方圓百里內所有曾經接觸過青蚨蠱術的人都會被子蠱反噬，那場面她不敢往下想。
“這匣粉塵你打算怎麼辦？”她抬起頭問。
“燒了。”戰北霄從書案抽屜裡取出一隻小巧的鎏金火盆放在案角，“但燒之前要加一道工序——鬼醫婆婆說，子蠱粉塵遇火會飄散，得用烈酒浸透之後再燒，才能把活性徹底滅掉。她方才己經拿了一罈最烈的燒刀子去後院了，等會兒就處理。”
顏芷點了點頭。她又看了一眼戰北霄手邊那隻空鐵匣——匣蓋內側那層水珠己經幹了，但邊緣有一片極淺的暗痕，像是沾過什麼東西之後又被擦掉了。
“鐵匣子開啟過又合上的那個人，你有線索嗎？”她問。
戰北霄沒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那隻空鐵匣翻了個面，用指腹點了點匣底一個極不顯眼的凹痕——那個凹痕是新的，邊緣的金屬茬口還沒氧化發暗，像是最近幾天才被什麼尖銳的器物砸出來的。凹痕的形狀細長而規整，像是一根銀簪或者竹籤的尾端戳上去的印記。
“影殺在東牆根挖到這隻鐵匣的時候，凹痕旁邊還粘著一小塊乾透的暗紅色膠質。”戰北霄說，“鬼醫婆婆看過之後說，那是南疆蠱師封存母蠱卵時用的“血凝脂”，只有養過活蠱的人手邊才有。殷若溪體內養著一隻母蠱，她手邊有這種東西不奇怪。但東牆根的土裡那根“沈”字銀簪，筆跡跟殷若溪不是同一隻手——沈懷遠的筆跡，本王讓人比對過卷宗存檔，完全吻合。”
顏芷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所以甜水巷那個開啟鐵匣又合上的人，很可能不是殷若溪。殷若溪體內有母蠱，手邊有血凝脂，但她沒有在鐵匣裡留下沈懷遠的銀簪。留下銀簪的人是另一個人——一個手裡掌握著沈懷遠遺物的人。沈懷遠十二年前在獄中病死，他的遺物按理說應該早就被官府清點入庫了，能從他遺物中拿到銀簪的人，不是他當年下獄時的同僚，就是替他收屍的獄卒。
“沈懷遠的遺物卷宗現在在誰手裡？”顏芷問。
戰北霄從書案底層抽出一本薄薄的冊子翻開，裡面夾著一頁抄錄的公文：“本王今早讓人去刑部檔案庫調過。沈懷遠入獄後抄沒的家產清單裡並沒有銀簪這一類目，只有幾件隨身衣物和一方舊硯臺。如果這根銀簪確實是他遺物，那它當年被抄家之前就己經被人取走了。取走它的人，很可能是他入獄前最後一次見到的親人。”
最後一次見到的親人。沈懷遠入獄後沒有妻子，只有一母同胞的胞妹，就是原身顏芷的生母沈姨娘。如果沈懷遠在入獄之前把那根刻著曼陀沙華配方的銀簪交給了沈姨娘，那沈姨娘就不僅僅是“侯府冷院裡一個瘋掉的妾室”那麼簡單。她知道配方，甚至可能知道藥童的下落。
“我要去一趟侯府冷院。”顏芷站起來，“去見沈姨娘。”
戰北霄也站了起來。他走到她面前，低頭看著她因為睡得不夠而泛著一層淡青色的眼瞼，忽然伸手輕輕按了一下她右眼下方那個位置。力道極輕，像是一片落葉拂過去。
“她要是真瘋，你去了也問不出什麼。她要是裝瘋——”他的指尖在她眼瞼下方停了一瞬，“一個裝瘋了十二年的人，你貿然去問她，她更不會說。”
顏芷沒有躲開他的手。她仰頭看著他，晨光從窗紙後面透過來，把他蒼白的側臉照得比平日柔和了幾分。她沉默了一息，然後說：“我不問。我只是去看她一眼。把脈，開藥，像過去每一次去冷院探病一樣。”
戰北霄收回手，轉身從書案暗格裡取出一隻細長的木匣遞給她。顏芷接過來開啟，裡面是一枚通體素白的玉簪，質地溫潤，形制簡單得近乎樸素，但簪尾刻著一朵極小的六瓣花——那是南疆蠱術圖譜中代表“護佑”的符文。
“你扮成尋常大夫去冷院，別讓人認出你是寧縣主。”戰北霄說，“侯府的耳目不比王府少。顏若霜還在府裡住著，她那雙眼盯著冷院的次數比盯著一日三餐還勤。”
顏芷把玉簪收進袖中，換了一件灰褐色的粗布衣裙，用鬼醫婆婆上次給她調的黃粉膏抹了臉，膚色暗沉兩個度，又把頭髮挽成一箇中年婦人常用的低髻，別上那根玉簪。她在銅鏡前端詳了片刻，鏡子裡那張臉平凡得扔進人堆裡立刻消失，連她自己都認不出那是顏芷。
她從王府後門出去時，影殺己經在巷口備好了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驢車。趕車的是王府一名暗衛，換了農夫裝束，半張臉埋在草帽陰影裡。顏芷鑽進車廂，驢車慢悠悠地往侯府方向駛去，一路穿過早市的嘈雜和茶館門口的吆喝，塵土揚起來的味道混著糖炒栗子的焦甜，京城秋日的市井氣息撲面而來。
侯府的側門看守換了人，但顏芷手中有戰北霄提前備好的通傳文書，寫的是“城南濟世堂大夫應約來給沈姨娘複診”。守門的婆子驗了文書上的印鑑，斜了她一眼就放了行。顏芷低頭快步穿過偏院的長廊，一路沒碰到幾個下人——侯府近日被宮變的事牽連得灰頭土臉，侯爺顏宏遠被大理寺叫去問過兩回話，府中上下都縮著脖子過日子，連廊下的鳥籠都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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