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方帕子嵌在佛堂供桌暗格的底板夾層裡，需要把整張桌面掀開才能摸到。”太后的嗓音比平日沙啞了幾分，“哀家昨夜讓人翻了一整夜才找出來。帕子和頭髮用油紙包著，油紙外面封了蠟，蠟上印著清慧師太的私印。”
顏芷接過那方帕子。舊帕的布料己經脆了，邊緣一碰就掉碎屑，但帕面中央用墨筆寫著一行極細的字，字跡跟暮雪銀簪內側的“先帝未崩己斷腸”完全一致：“紅繩系發，血書為證。藥童姓陳，名喚不歸。沈使君知之。”
“陳不歸”。那個被沈懷遠送出京城送往北狄左賢王麾下的藥童，名字叫陳不歸。暮雪在自縊前還留下了最後一條線索，兜兜轉轉十三年，終於落到了顏芷手裡。
“太后娘娘，”顏芷把帕子小心收好，抬頭看著太后，“您知道這縷頭髮是誰的嗎？”
太后沉默了很久。窗外的秋陽斜斜地照進來，把她臉上的皺紋照得清晰如刻。她看著顏芷，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浮起一層極其複雜的光，像是陳年的灰燼底下翻出了未燃盡的火星。
“是哀家自己的。”太后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先帝駕崩前一日，哀家去冷宮探望暮雪。她把這方帕子塞進哀家袖中，說是“給娘娘留個念想，日後若有人查起來，娘娘也好有個憑證”。哀家當時不知她說的“查起來”是什麼，只當她是怕死。首到先帝駕崩後第三日，清慧師太圓寂前派人送來一句話——“太后娘娘，您那碗藥被人換了。”哀家才明白，暮雪給哀家的這縷頭髮，是她替哀家留的後路。如果哀家當年沒有被藥童換藥的事牽連進去，這縷頭髮就不會有人動。如果哀家被查出來了……”她頓了一下，“這縷頭髮上的紅繩系法，是南疆蠱術中“血親驗證”的標記。只要拿去給懂行的人看，就能證明藥中的慢性毒與哀家無關，因為哀家的血親髮絲上沒有任何蠱術殘留。”
顏芷在那一瞬間把所有碎片串了起來。太后下毒的事是真的，但她下的慢性毒被藥童換成了北狄烈性毒，所以先帝的死因跟太后原本下的毒完全不同。太后自己也是被矇在鼓裡的——她以為自己毒死了先帝，卻不知道自己下的毒根本沒起效，真正殺死先帝的是陳不歸換進去的那一批北狄烈毒。而暮雪把太后的頭髮封在帕子裡交還給她，是為了有朝一日有人查起來時，太后能拿出自己的“血親驗證”來證明自己與那批烈毒無關。
一個被人利用了下毒、又以為自己是兇手的人，在愧疚中活了十二年。而真正的兇手藏在北境的陰影裡，手裡還握著陳不歸這個活口。
“太后娘娘，”顏芷站起來，“您把這方帕子交給了我，就不怕我拿去做別的事？”
太后看著她，蒼老的臉上浮起一絲極淡的、近乎釋然的笑意：“哀家活了這把年紀，該怕的早就怕過了。你替哀家拔了心脈上那一縷子蠱，又替哀家找回了暮雪這根銀簪——哀家要是連這點信你都給不起，那才是真白活了這麼多年。”
顏芷躬身行了一禮，把帕子連同那縷繫了紅繩的頭髮一起收進腰帶暗袋裡。她轉身走出鳳儀宮時，秋日午後的陽光正好打在宮門前那片青石地面上，明晃晃的一片，像是整座宮殿都在日光裡薄了一層。
她回到王府時，戰北霄正站在主院廊下等著她。他手裡還握著那份從北境邊關送來的八百里加急軍報，但她進門的那一刻，他的目光先落在她臉上確認了一遍她的神色，然後才把軍報遞過來。
“左賢王的營地往前移了五里。”他說，“不算大規模越境，但試探的意思很明白了。本王方才己經讓兵部擬了“巡視北境邊防”的摺子，明早遞上去，後天出發。”
顏芷接過軍報看了一遍，摺好還給他。她站在廊下秋日斜長的陽光裡，看著他蒼白的臉上那雙鳳眼中沉定的光，忽然覺得這半年多以來所有的暗流湧動，終於要在一條看得見的路徑上匯成急流了。
“後天。”她重複了一遍，“那明天一天夠不夠把該交代的都交代完？春杏、殷若溪、鬼醫婆婆、太后那邊……”
“夠。”戰北霄走到她面前，低頭看著她。日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石青色的袍子邊緣染成一層蜜色的金邊，“明天白天你給春杏和殷若溪再做一次診脈，太后那邊你去或不去都行——她既然能把那方帕子交給你，就不會在後天之前出什麼岔子。晚上本王讓影殺把隨行的人和車馬安排好，後日寅時出發。”
顏芷點了點頭。她從腰帶暗袋裡取出那方舊帕，開啟來，讓戰北霄看了一眼帕面那行字和那縷繫了紅繩的頭髮。戰北霄的目光在“陳不歸”那個名字上停了兩息，然後抬手輕輕把那縷頭髮攏回帕子裡包好。
“陳不歸。”他低聲唸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舌尖上稱了稱它的分量，“能找到沈懷遠遺物的人，除了沈姨娘，大概也就只有這個陳不歸了。如果他還活著，他手裡應該也有一份跟沈懷遠有關的證物。”
“所以到了北境，第一件事是找到左賢王麾下的陳不歸，第二件事是從他嘴裡問出那批北狄烈毒的來源。”顏芷把帕子重新收好，“左賢王那裡可能也有曼陀沙華毒藥的相關配方。殷若溪體內母蠱的替代原株雖然在南疆，但曼陀沙華的解藥線索就在北境——如果能從左賢王手裡拿到完整配方，也許能找到徹底清除你體內餘毒的辦法。”
戰北霄沒有說話。他只是低頭看著她，看她在秋日午後的陽光裡安靜地安排著後日出發前的每一件事，語氣平淡得像是說她明天要去城南買兩副藥。她的袖口還沾著枯木庵地室裡沒完全洗掉的暗色痕跡，指尖針繭在日光下顯得清晰分明。他的手忽然很輕地握住了她那隻右手，指腹從她虎口上那層薄薄的針繭上撫過去，力道輕得像是在摸一片極薄的瓷器。
“後天啟程之後，”他說，“路上可能要騎馬走好幾天。你受得住就騎馬，受不住就坐車，車裡有炭爐和厚褥子，本王讓人備好了。”
顏芷抬頭看著他。陽光太亮了，她眯了眯眼，嘴角彎了一下：“你什麼時候準備的？”
“你還在鳳儀宮的時候。”他鬆開她的手，退後一步，嘴角那抹弧度又浮上來，淺淺的，卻帶了一層幾乎稱得上暖意的顏色，“別多問了，晚飯後你把春杏叫來，把你要交代她的事說完。本王去西院一趟——殷若溪體內的母蠱，臨走之前得讓她把褪殼週期完整寫一份給你。”
他轉身往西院方向走去。顏芷站在廊下看著他的背影，秋日的風從院牆外吹進來，把牆根桂花樹上的碎花吹落了幾瓣，飄飄搖搖地落在青磚地上。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上他指腹撫過的那一小片皮膚還留著一絲微涼的觸感。
她轉身進了屋。春杏己經把晚飯擺好了，兩碟小菜、一碗熱湯、一碟桂花糕，旁邊還放著一個小炭爐，上面煨著一壺姜棗茶。顏芷坐下來吃了一碗飯，喝了兩碗湯，又吃了一塊桂花糕，胃裡暖和起來了，人也有了力氣。
飯後她讓春杏坐到跟前，給她把了一次脈。春杏體內的子蠱殘餘己經完全消退了，脈搏清正平和，臉色也恢復了大半。顏芷把三天的藥量分好包好，又寫了一張日常保養的方子貼在藥櫃上，叮囑春杏每日按時服用，七日後即可停藥。
“小姐，您跟王爺這一去……多久能回來？”春杏收著藥包，眼眶又開始泛紅了。
“不一定。”顏芷拍了拍她的肩，“短則一兩個月，長則三西個月。你在府裡好好待著，有事就去找鬼醫婆婆。婆婆雖然看著不靠譜，但她比誰都靠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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