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三刻，京城還在沉睡。
攝政王府後門悄無聲息地打開了一條縫。門軸被事先用油潤過，轉起來沒有一絲聲響。顏芷跨出門檻時，夜風迎面撲來，帶著深秋黎明前特有的冰涼，像是整座京城被一層薄薄的冷殼裹住了。
她裹緊了身上的暗青色披風。披風是鬼醫婆婆昨天下午塞給她的，裡面加了一層夾棉，針腳粗糙但縫得極密實，袖口處還多縫了一道擋風的毛邊。婆婆塞給她的時候嘴裡嘟囔著“北境冷得能把人活活凍成冰棒，你這小身板別還沒到地方就倒下了”，手上卻把披風的每一道繫帶都反覆繫了一遍才鬆手。
春杏站在門內，手裡抱著一隻溫熱的布包，包著幾個剛出鍋的饅頭和一壺薑茶。她眼睛紅紅的，但忍著沒掉淚，只把布包塞進顏芷手裡的時候指尖緊了緊。顏芷拍了拍她的手背，低聲說了一句“好生養著”，便轉身上了馬。
戰北霄己經在巷口的馬背上等著了。他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勁裝，外面罩著一件玄色大氅，腰帶束得利落，腰間除了佩刀還多掛了一隻不大不小的牛皮革囊。月光和即將破曉的天色在他側臉的交界處拉出一道冷冽的輪廓，他低頭看了一眼顏芷翻身上馬的動作，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她上馬的姿勢比半年前利落了許多，沒有踩空腳蹬也沒有扯到披風下襬。
影殺無聲地策馬跟在他們身後兩丈遠處。他換了一身跟暗衛同樣的灰衣，但肩上多了一隻沉甸甸的行囊，那裡面裝著從殷若溪那裡謄抄來的母蠱褪殼記錄、顏芷備好的兩套應急銀針包、以及鬼醫婆婆強行塞進去的半罈燒刀子和一包曬乾的桂花。
三匹馬踏過青石板路，蹄聲在寂靜的巷子裡被壓縮得又輕又悶。顏芷回頭看了一眼——王府後門己經合上了，春杏的身影縮在門縫最後那一線光裡，像一株被風壓彎了又倔強抬頭的草。她轉回頭，把臉埋在披風領口裡，策馬跟上了戰北霄的側影。
出城的路比想象中順暢。城門守衛看見戰北霄遞出去的那塊“巡視北境”的令牌，連問都沒多問一聲就開了側門。馬蹄踏過護城河上的石板橋時，橋下的水聲在夜色裡顯得格外清透。顏芷低頭看了一眼河面——月光碎在水波上，像一把被風吹散的銀箔。她沒來由地想起第一次在花轎裡醒來時的那個夜晚，那時候她聞到的第一縷氣味是劣質胭脂和潮溼的綢緞，聽到的第一個聲音是春杏壓著嗓子哭。此刻她聞到的是乾冷的草木灰和馬蹄揚起的塵土，聽到的是戰北霄在前面輕輕勒了一下馬韁、讓馬速慢下來等她的那一聲極輕的“籲”。
出了城門，視野驟然開闊。京城的燈火被遠遠拋在身後，官道兩側的田野在黎明前的黑暗裡延伸成一片沉沉的、沒有邊際的暗色。風大了不少，把顏芷的披風下襬吹得獵獵作響。戰北霄策馬貼近她身側，風把他大氅的邊角捲過來拂在她馬鞍上。
“撐得住就騎馬，撐不住就說。”他的聲音被風削得有些薄，但每一個字依然清晰。
“現在還行。”顏芷把披風領口又攏緊了些，“等天亮瞭如果腿麻了，我再換車。”
戰北霄從鼻子裡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多勸。兩匹馬並轡而行，蹄聲在空曠的官道上踏出一段帶著回聲的節奏。影殺在他們身後保持著恆定的距離，像一段無聲的影子。
天色從深墨色漸漸轉為鴉青，又從鴉青泛出蟹殼青的底子。等東方的天際線浮起第一線暖色的光時，顏芷發現自己己經騎了將近一個半時辰。她的腿確實開始發麻了，但那種被晨風吹透了五臟六腑的清醒感讓她不想停下來。戰北霄偏頭看了她一眼，似乎是看出了她那股“再撐一程”的固執，也沒有提歇腳的事。
路邊的景色從京郊的農田變成了連綿起伏的丘陵，官道兩旁的白楊樹葉己經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椏在晨曦裡像一排排細瘦的骨架。顏芷正盯著其中一棵樹上孤零零掛著的最後一片黃葉出神，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不是影殺的節奏，更輕更快，像是從側面的岔道追上來的。
影殺己經策馬越過了他們，在官道拐彎處勒停了馬。他低頭從地上撿起一樣東西，撥轉馬頭折回來，遞到戰北霄手中。那是一隻巴掌大的素白信封，沒有署名，沒有印鑑，信封表面乾乾淨淨的，只在正中央畫著一朵六瓣花。
六瓣花。跟戰北霄送給她的那根玉簪上的符文一模一樣。
顏芷策馬湊過來。戰北霄己經拆開了信封，裡面只有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桑皮紙，紙上寫著一行字。字形瘦長而陌生，收尾處帶著捲翹的弧度——是北狄文字。戰北霄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兩息，鳳眼微微眯了一下，然後把紙遞給了顏芷。
“認得嗎？”他問。
顏芷接過來。她在現代學過幾種古文字的寫法，穿越後又專門翻過王府裡幾卷關於北狄邊疆的舊檔，雖然稱不上精通，但基本的北狄文字還是能讀懂的。那行字的筆畫雖瘦長，但排布工整，顯然是寫得極熟練的人落筆的。她逐字看了一遍，在心裡翻成漢文，然後她的指尖微微頓了一下。
“陳不歸己不在左賢王帳下。他在烏蘭察布草原等你。”
她把紙上的內容輕聲唸了出來，然後抬起頭看向戰北霄。晨光正好從他側後方照過來，把他眉骨和鼻樑的輪廓鍍了一層淡金色的邊，他眼底那一抹思索的光在光線裡顯得格外沉定。
“烏蘭察布草原。”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舌尖在那幾個音節上滾了一下，“那是北狄境內的草場，離左賢王的營地約莫三百里。陳不歸如果不在左賢王帳下了，他為什麼會去烏蘭察布？一個從中原流落北境十餘年的藥童，在草原上能靠什麼活？”
顏芷把那封信又翻來覆去看了一遍。紙面光滑，質地比她常見的中原桑皮紙更細膩一些，像是北狄那邊用來寫公文的上等紙。墨色泛著一層極淡的靛藍底調，應該是摻了礦物的特製墨汁。六瓣花的圖案畫得很小，筆觸卻極為精細，每一片花瓣的弧度都勻稱得像用圓規畫出來的。
“這封信是專門送給我們的人寫的。”顏芷把信紙摺好收進自己袖中，“普通訊使不會用這種紙，也不會在一封匿名信上畫這麼精細的花紋。畫這朵花的人，要麼是認識那根玉簪的來處，要麼是——”她頓了一下，“要麼就是他自己手裡也有一根一模一樣的玉簪。這個“六瓣花”在南疆蠱術圖譜裡代表“護佑”，但在北狄那邊，它還有另一層意思：舊識相認的暗記。我在殷若溪給的那捲殘篇抄本里讀到過，北狄的商隊有時候會用它做信物，表示“送信之人與收信之人有共同的故人”。”
戰北霄伸手把那封信從她袖中輕輕抽出來，又看了一遍那行北狄文字。他的目光在某個筆畫的轉折處停留了片刻，然後把信還給她：“這行字的收筆習慣跟尋常北狄人不太一樣。北狄人寫字，橫豎之間轉彎時習慣帶一個回鋒，像是牧人圈羊時畫的那道弧。但這行字的每一個轉折處都收得極乾淨，沒有回鋒——寫字的人要麼在中原生活過很久，要麼就是……有意地掩飾了自己的書寫習慣。”
顏芷接過信又看了一眼。戰北霄說的沒錯——那些轉折處確實乾淨得過分，像是寫的人刻意把每一筆都斷得分明，不留任何多餘的尾巴。一個能在北狄境內自由送信、懂得用六瓣花做暗記、會寫這樣一筆乾淨北狄文字的人，身份絕不會簡單。
“信使呢？”戰北霄問影殺。
影殺己經下了馬，在岔道口那段土路邊緣蹲著檢視蹄印：“從北面官道岔過來的。馬蹄鐵是新打的，後蹄比前蹄深三分——騎手不重，但馬背上馱了東西。信是扔在路中間的，騎手沒有停馬，過了拐彎就提速往東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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