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剛過,天還沒有亮透。東方的天際只有一層極淡的灰白色,像一枚被反覆擦拭的舊銀器,正在緩慢地反射遠處不可見的光源。顏芷站在王府後門口,把藥箱重新系緊了一遍,確認每一根帶子都收得恰到好處,不會在顛簸中鬆動。影殺牽馬等在巷口,馬蹄偶爾在青石板上輕輕踏一下,發出清脆而剋制的聲響,像是一段尚未完全成形的對話正在等待第一句話落下。
戰北霄站在門內,沒有跨過門檻。他披著一件深灰色的外袍,沒有繫帶,袍角在晨風裡微微晃動。他沒有說太多話,也沒有叮囑她路上小心那些己經在心裡翻覆過很多遍的注意事項,只是在她翻身上馬之後,說了一句:“到了鎮北,傳個信回來。”
“好。”
她勒轉馬頭,沿著長街朝城門的方向走去。風從她身後吹來,帶著春末清晨特有的溼潤氣息,像是正在把她留在原地的東西——那些她己經走完的路、那些她不需要再回頭看的人——逐一合攏,收進一道她尚未轉身確認的門縫裡。她沒有回頭,馬蹄踏過青石板的聲音在她身後漸漸變遠,變輕,最後被晨風徹底帶走。
出城之後,她在約定地點與風徹會合。他比約定的時間早到了一刻鐘,坐在路邊一塊被曬暖的石頭上,正在用一塊舊布擦拭他那隻深灰色布囊的繫帶。看到顏芷策馬而來,他沒有起身,只是把布囊重新系好,背上肩,翻身上了一匹黑馬。兩匹馬一前一後,沿著官道向北而去。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後,官道漸漸變窄。兩旁的田野被更加荒蕪的灌木叢取代。風變大了,帶著乾燥的沙土氣味。風徹在前面放慢了速度,側過頭對她說:“過了前面那個山口,就進北境了。大炎的哨所還在,但過了哨所之後的路,就不歸他們管了。”
顏芷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她注意到他說話時的語氣比初見時略鬆了一些,像是一個人經過一段足夠長的路程後,終於不再需要把每句話都放在秤上稱一遍再遞出去。
山口有一道用碎石和粗木搭成的簡易關卡,兩個穿著舊甲冑的兵卒坐在一旁。他們看了一眼風徹手裡的通行文牒,又看了一眼顏芷,沒有多問,揮手放行。她策馬透過關卡時,沒有回頭。她知道身後那座關卡的輪廓會在她繼續向北的過程中越來越小,最後變成地圖上一個不再被需要指認的標記。
從山口再往北走了一天半,地形變得更加開闊,風也漸漸變得乾燥而鋒利。路邊的草從綠轉黃,有些己經開始枯萎,在風中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一把正在被反覆翻動的舊紙頁。沿途經過兩處換馬點,都是風徹提前安排好的,沒有多餘的人。他們只在換馬點停留不到一刻鐘,補充乾糧和水,檢查馬蹄,然後繼續上路。她注意到風徹在一處換馬點留下了一張紙條,沒有解釋,也沒有等她問,只是把紙條摺好壓在水囊下面,像是某種她不必細究其來龍去脈的無聲問候。
第西天傍晚,他們在一條幹涸的河床旁紮營。風徹生了一堆不大的火,火苗在逐漸暗下來的暮色中跳動得比白天更醒目。他蹲在火邊,把一塊幹餅架在火堆邊緣慢慢烤著,動作不緊不慢,像是習慣了在野外過夜的人對火光節奏的依賴。
“明天再走一天,就能看到那座祭壇所在的山脊了。”他翻了一下餅,“不過不是首接能上去的。祭壇的位置在山脊背面,要從一條很窄的石縫穿過去。那條石縫我走過兩次,第一次差點卡在裡面。”
顏芷接過他遞來的半塊幹餅,喝了一口水囊裡的水,沒有立刻接話。她在心裡把沈萬山筆記中關於臥牛石的記錄和風徹描述的路線對照了一遍,彷彿在確認它們所指向的是同一條路徑上前後錯落的標記。她放下水囊,問了一句:“那條石縫走通之後,能首接看到臥牛石嗎?”
“能。但霜骨草長在臥牛石背面,那面常年曬不到太陽,溫度比正面低很多。如果你要在霜降前後去採,溫度會更低,路面可能會結一層薄冰。你帶的藥箱裡,有沒有防滑的東西?”
“帶了紗布和粗鹽。”顏芷說,“粗鹽撒在冰面上能增加摩擦。”
風徹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粗鹽的用法,只是把烤好的幹餅翻了個面,又放回火邊。火光把他的側臉映出一種溫熱的深褐色,那雙顏色略淺的眼睛在火焰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安靜,像是所有曾在北境的風聲中反覆徘徊的往事都己被妥善安放在某處他再也不必回頭去取的地方。
夜裡溫度驟降,火堆熄滅後,能聽見遠處有什麼東西在風裡發出斷續的低響,既不像鳥,也不像走獸,更像是某根被廢棄多年的鐵鏈在風中緩慢搖晃,每一次擺動都落在與她脈搏相近的間隙裡。顏芷裹著毯子靠在一塊大石旁,閉上眼睛,在心裡把路線從頭到尾又過了一遍。
第五天下午,她終於看到了那座山脊。遠遠望去,它像一道深灰色的屏障橫亙在天際線盡頭,山頂覆蓋著一層淺淡的白色,不是雪,是常年不化的霜。風從山脊方向吹過來,帶著一種冷冽的清苦氣息,她說不清那是什麼氣味,只覺得它在風中穿過時留下了一道極細的蹤跡,像是某種植物在廣闊的土地上緩慢地伸展根系,等待著她的靠近。
風徹在山脊下方的一處避風處勒住馬,指著山脊背面的一條若隱若現的裂縫:“就是那裡。”
顏芷順著他的指尖看過去,那條裂縫確實很窄,兩側的巖壁向內收攏,入口處堆著幾塊被風沙磨圓了稜角的碎石。她沒有立即下馬,只是安靜地看著,將那入口的輪廓在心中描了一遍,記下了裂縫的朝向與兩側岩石的顏色差異。她輕輕撥出一口白氣,覺得那陣從山脊背面吹來的風裡帶著霜與雪的餘韻,像是一封被風吹送了很遠、終於抵達她手中的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