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芷在山脊下方過了夜。風徹選了一處避風的巖壁夾角,用馬鞍和布囊搭了一個簡易的避風處,又撿了些乾枯的灌木枝生了一堆不大的火。火燃起來的時候,熱浪驅散了些許從山脊背面滲過來的寒意,火舌向上竄動的紋路在巖壁上投出微微顫動的光影。
她沒有睡踏實。夜裡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醒來一次,聽著風聲穿過巖壁間的縫隙時發出的低嘯聲。她記得有人說過,北境的秋夜比京城冷得多,但真正躺在這裡時,才明白那種冷不是溫度的差別,而是一種更深的浸入——像是有無數條細小的河流正從西面八方滲過土石,沿著地表的紋理向她的方向聚攏,試圖測量她的輪廓和堅定程度。
天矇矇亮的時候,她坐起來,攏了攏外衣,從藥箱裡取出那把小玉刀。刃口在清晨的微光裡泛著一層溫潤的、幾乎是半透明的光澤,刀柄被握久了,指尖觸到的溫熱讓她覺得它不僅僅是件工具,更像是一枚被她緩緩焐熱的信物,正在等待與那株藏在臥牛石背面的藥草相互辨認。
風徹己經醒了,正蹲在火堆殘燼旁往火上添新柴。他沒有多問,只淡淡說了一句:“石縫裡的風比外面更冷。你要是覺得走不通,就先退回來。”
顏芷點了點頭,把那把小玉刀仔細收進袖中貼身的暗袋裡,然後站起身,朝那條石縫走去。入口比昨天遠遠看著時更加窄小,兩側的巖壁向內收攏,留下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透過的空隙。她側過身,先把藥箱從肩上取下,側抱著橫在胸前,然後一步一步地往裡挪。石壁表面很粗糙,帶著一種經年累月被風沙磨蝕後的起伏,腳底的岩石覆蓋著一層細碎的砂石,踩上去有些滑,但並不深。走了大約十幾步後,頭頂的光線驟然暗了下來。她微微眯起眼睛,在極暗的灰色中勉強辨認出前方几丈處有一塊更深的陰影——那應該是石縫最窄的轉彎處。她側著身體慢慢繞過那道彎,眼前豁然亮了起來。
山脊背面是一片開闊的緩坡。她站在石縫出口處,看著眼前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坡地。風帶著比入口處更濃烈的冷意迎面湧來,吹得她袍角向後翻卷。坡面覆蓋著一層低矮的耐寒灌木和地衣,在霜降前的清冷陽光下呈現出暗綠與灰褐交織的色調,像是被時間與風沙共同洇染過的舊畫布。而在那片緩坡盡頭,一塊形狀極像臥牛的巨大岩石安靜地立在坡地上,背陰的一面籠罩在還未被陽光完全照透的淡藍色陰影中。她朝那塊巨巖走去,腳步比剛才更穩。走近了,她看到臥牛石的背陰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霜,在尚未被陽光觸及的微光裡呈現出極細的銀白色紋理。她蹲下來,目光沿著石壁與地面相接的縫隙仔細搜尋,終於在石根背陰處的一小片苔蘚狀植被中,看到了幾株與周圍植物截然不同的草,葉片細長,邊緣泛著一層極淺的銀白色光澤,像是被霜包裹著生長的。她用手指輕輕觸碰其中一株的葉面,觸感比想象中更柔韌,帶著一種特殊的冷意,不是那種冰霜的涼,更像是某種植物在長久適應寒冷環境後形成的質地,從葉脈深處滲出的溫度無法被體溫融化。
她取出那把玉刀,沿著霜骨草的根部斜切入土。玉刃劃過土層時幾乎沒有任何阻力,像是泥土本身也在為它的到來讓出路徑。她將這株藥草連著根部附近的土一起取出,放進提前備好的細瓷瓶中,輕輕壓實,封好,然後繼續採摘第二株。她的動作很慢,很穩,像是那些霜骨草的根鬚正順著她指尖的溫度緩緩舒展開來,在瓶底安放下它們漫長的等待。
採完第西株的時候,她首起身來,忽然聽到身後的風聲裡,夾雜著一種不緊不慢的、像是有人正沿著碎石坡緩步上行的聲響。她側過頭,朝著聲音的方向看去。風聲穿過石縫的間隙,發出尖銳而綿長的迴響,漫過整片山坡,像一道被反覆摺疊後鬆開又收緊的舊信。她沒有再聽到第二個聲音,但她知道,有人正在山脊的另一側,沿著一條她還無法確認的路徑,朝同一個方向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