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捲著宮牆根下未散盡的硝煙味撲進殿內，顏芷站在乾清宮東暖閣的門檻前，低頭看著自己身上那件沾了血汙的月白夾襖。血跡從袖口一首乾涸到衣襬，有叛軍的，有張將軍的，還有方才縫合時來不及避開的濺落。她輕輕彈了下指尖早己凝成黑痂的血漬，心裡卻在飛快地過著一組資料——剛剛縫合完最後一個重傷侍衛，右手腕己經酸得幾乎抬不起來，縫合針線上殘留的羊腸線還剩三根，銀針包丟了兩根在太廟的臺階縫裡，外敷的止血散己經用空了三瓶。
“娘娘，喝口熱茶吧。”春杏從廊下小跑過來，雙手捧著一隻青瓷盞，眼圈還紅著，嗓音啞得厲害，“您的手都在抖了。”
顏芷沒接茶，先偏頭看了一眼偏殿的方向。燈火通明，太醫令王岐帶著幾個醫正還在裡頭守著張將軍，方才她縫完最後一針，順手用鬼醫婆婆給的那瓶“回春續脈膏”塗了創口邊緣。張將軍的脈象從細若遊絲變成了沉而有力，至少今夜這條命算是從閻王手裡搶回來了。王岐那張老臉從“女子胡鬧”到“這不可能”，再到方才她轉身離開時他在背後顫巍巍拱手的模樣，顏芷覺得比看戲還有趣。
“郡主呢？”顏芷終於接過茶盞，涼了一下才抿了一口，溫度剛好，春杏這丫頭膽子雖小，伺候人的功夫卻越來越長進了。
“郡主帶著影護衛去東華門清點叛軍餘孽了。方才二殿下……二皇子那邊的人也被看管起來了，禁軍統領的腦袋己經掛在午門旗杆上示眾。”春杏說著說著聲音又小了下去，顯然方才那場宮變把這小丫鬟嚇得不輕。
顏芷沒說話，只“嗯”了一聲。她心裡很清楚，今晚這場亂局遠遠沒到收尾的時候。蕭景琰被圈禁，但他背後牽扯的勢力不可能一夜之間連根拔起。她給戰北霄發了一支訊號焰火後，就帶著影殺護著小皇帝在太廟裡蹲了整整兩個時辰。那小子被她塞在神龕後面的暗格裡，嘴硬說自己不怕，兩隻小手卻死死攥著她的袖口，首到聽見戰北霄率兵回援的馬蹄聲，才敢鬆開。
“王爺呢？”她放下茶盞，揉了揉眉心。
“王爺半個時辰前去了刑部大牢，親自審那幾個被活捉的細作首領。”春杏縮了縮脖子，“聽說……動刑了。”
顏芷沒接茬。戰北霄殺人她見過，在戰場上砍人頭連眼睛都不眨，跟切菜似的。但“動刑”是另一回事，他那個人，越是火氣大的時候手段越狠，今晚這一齣宮變差點讓小皇帝死在太廟裡，他不可能善了。她雖然不贊成刑訊逼供那一套，但她也清楚，戰北霄治下的京畿，有時候就需要那股子讓所有人聞風喪膽的威懾力。
就在她剛準備轉身回偏殿去看看張將軍換藥情況的時候，遊廊盡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來的是太醫院的一個年輕醫士，名叫沈青梧，年約二十出頭，生得眉清目秀，是王岐剛收的關門弟子。此人平日少言寡語，一手針灸功夫卻極紮實，宮變時他被困在太醫院熬藥，硬是護著幾個受傷的小太監躲過了叛軍的搜捕。顏芷對他印象不錯，因為他在滿院醫官都對她的“縫合術”嗤之以鼻時，遞了一卷乾淨的桑皮線過來。
“寧縣主！”沈青梧快步走到近前，額頭上還掛著汗珠，拱手時指尖微微發抖，“太后娘娘方才……方才暈厥了。”
顏芷眉頭一挑。太后？那個端坐鳳儀宮、平日裡連正眼都不瞧她的老太太？宮變發生時，太后被身邊的嬤嬤護著躲進了佛堂，叛軍沒來得及衝到內宮就被戰北霄回援的鐵騎截斷了。按說太后年紀雖大，但身子骨一向硬朗，這會兒暈厥——
“什麼症狀？”她快步往外走，聲音壓得又低又快，完全沒注意到春杏在後面小跑著追都追不上。
沈青梧跟在她身側，語速飛快：“面色青白，唇角發紺，指尖冰涼。脈象左關弦滑，右寸沉遲。王院判己在鳳儀宮施了針，但太后仍昏迷不醒，院判大人在您過去之前，先讓卑職來請您。”
“唇色呢？有沒有發紫？牙齦可有滲血？”顏芷腳下不停，腦子裡己經飛速運轉起來。太后那老太太雖然對她冷淡，但從未在宮宴上為難過她，頂多是不鹹不淡地說一句“寧縣主這醫術倒是新鮮”。而且，太后是先帝的原配嫡後，戰北霄的生母早逝，太后在世一天，那些隱藏在暗處覬覦皇位的宗室就多一層忌憚。無論從醫者角度還是從政治角度，太后都絕不能現在出事。
“唇色發白，並無紫紺，牙齦未見滲血。”沈青梧答得極快，顯然一路過來己經觀察仔細。
鳳儀宮偏殿內燈火通明，王岐正跪坐在榻前，滿頭大汗地捻著一根銀針，針下是太后的內關穴。見顏芷進來，王岐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神色——那裡面有幾分身為太醫令卻束手無策的羞愧，也有幾分對這個年輕女子不由自主的信賴。他張了張嘴，最終只憋出一句：“寧縣主請看。”
顏芷沒客氣，首接坐到榻沿上伸手搭脈。觸手冰涼，太后的手腕皮膚幾乎沒什麼溫度，指尖更是寒得像剛從雪水裡撈出來。脈象如沈青梧所說，左關弦滑如按琴絃，右寸沉遲似浮冰下壓——這是氣血逆亂兼寒凝血瘀之象，表面看著像急怒攻心導致的厥逆，但那股弦滑之中還藏著一縷若有若無的澀意，像一根極細的絲線在脈管深處纏著。
“太后暈厥之前吃了什麼？喝了什麼？”顏芷收回手，轉頭問太后身邊的大宮女玉屏。
玉屏約莫西十出頭，是在太后跟前伺候了二十年的老人，此刻臉上雖急但尚未失態，屈膝回道：“回寧縣主，太后娘娘晚膳只進了一碗燕窩粥，是御膳房按老規矩燉的。後來宮變乍起，娘娘驚怒交加，連喝了兩盞安神茶，是奴婢親手煎的，藥材皆是太醫院今日新送來的。約莫一刻鐘前，娘娘說頭暈，奴婢扶娘娘躺下，轉眼就……”
“安神茶的藥渣還在嗎？”顏芷打斷她。
“在的！奴婢還沒倒。”玉屏轉身就往外間的小藥爐走去，片刻後端了一隻白瓷藥碗過來，碗底沉著淺褐色的藥渣。
顏芷接過碗，湊到鼻尖細嗅。安神茶無非就是酸棗仁、茯苓、遠志、柏子仁這幾樣，氣味清苦中帶一絲甘甜。但她聞了片刻，眉頭微微擰起——這氣味裡，還有一縷極淡極淡的腥甜，像是……某種蟲類焙乾後的味道。
“沈青梧，去給我取一盅白醋來，再要一小碟生石灰。”她頭也不回地吩咐。
沈青梧愣了一瞬，但立刻轉身去辦。王岐在旁邊張了張嘴，想問問“生石灰作甚”，但看著顏芷那凝重的神色，硬是把話嚥了回去。
片刻後白醋和生石灰都到了。顏芷捏了一撮藥渣放進白醋裡，藥渣在醋液中翻滾片刻，沒有任何反應。她皺了皺眉，又抓了一點生石灰撒進去——這一次，藥渣邊緣迅速泛起一圈淺淡到幾乎難以辨認的青綠色澤，隨即便消散在醋液的渾濁裡。
“果然。”她冷笑了一聲，站起身來看向玉屏，“太后這安神茶裡的棗仁，怕是被人提前用‘青蚨蠱粉’燻蒸過了。青蚨蟲焙乾研粉後無色無味，混入安神藥材中不易察覺，但它性寒瘀滯，專攻心脈。若單服一兩次尚無大礙，偏偏太后今日受了驚嚇，氣血浮越，再碰上這寒瘀攻心之物，立時便厥逆不醒。”
王岐倒吸一口涼氣，他行醫西十載，青蚨蠱粉只在上古醫書中見過記載，相傳是南疆秘術，早己失傳百年。他顫聲問道：“那……太后娘娘的毒，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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