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您懷疑這蠱粉……”春杏壓低聲音。
“青蚨蠱粉失傳百年，今晚能出現在太后茶盞裡，說明背後有人跟南疆餘孽有勾結。而且——”顏芷眯了眯眼，看向遠處燈火通明的刑部大牢方向，“這蠱粉的煉製手法十分老辣，必須是以新鮮青蚨蟲在特定節氣的子時焙乾研磨，錯一個時辰藥效就廢了。能精確到這個地步的，不會是普通的細作，至少是個在南疆待過十年的老手。”
沈青梧在後面默默聽著，忽然開口道：“寧縣主，卑職曾在太醫院古方庫中見過一本殘卷，上面記載了青蚨蠱粉的解法，但殘卷的末頁被人撕去了。卑職曾問過王院判那殘卷的來歷，王院判說那是先帝時期一位南疆降將進獻的醫方，後來那降將被處斬後，殘卷便鎖入庫中無人再閱。”
顏芷回頭看了他一眼。這個沈青梧，話雖不多，但句句都在點子上。太醫院的古方庫連戰北霄都未必能隨意調閱，他一個年輕醫士卻能記住殘卷細節，說明此人平日裡下的功夫遠比表面深。
“那殘卷現在何處？”她問。
“宮變前還在庫中，但方才卑職路過庫房時發現，鎖頭被人撬開了，裡面的書冊散亂一地，那捲殘卷——”沈青梧的唇抿了一下，“不見了。”
顏芷的心往下沉了一寸。太醫院古方庫守衛森嚴，能在宮變混亂之中悄無聲息地潛入盜走殘卷，說明對方早就知道太后的藥裡會出問題，甚至連應對的“證據”都要一併抹去。這己經不是蕭景琰那個被圈禁的廢物能謀劃出來的手筆了。
“走，回府。”她攏了攏身上的披風，快步往外走去，“天亮了有得忙。”
春杏小跑著去備馬車，沈青梧站在原地猶豫了一下，拱手道：“寧縣主，卑職……能跟您一同回府嗎？太后娘娘的身子還需後續換方，王院判的意思是，讓卑職跟著您學習幾日。”
顏芷頭也沒回，只擺了擺手：“跟上。”
沈青梧眼中閃過一絲光，快步跟了上去。
馬車轆轆駛出宮門時，東方的天色己經泛起一層魚肚白。春杏靠在她肩上打瞌睡，顏芷卻靠著車壁，閉著眼覆盤今晚所有的細節。太后中毒、太醫院殘卷失竊、青蚨蠱粉重現、蕭景琰被圈禁但明顯不是主謀、宇文荒雪的北狄細作在宮變中出沒……這一連串的線頭看似散亂，但她隱隱覺得有一條主繩在把它們穿起來。
而那條繩子的末端，繫著的恐怕不只是大炎王朝的朝堂。
馬車忽然顛了一下，顏芷猛地睜開眼。車廂外傳來影殺低沉的聲音：“王妃，王爺從刑部大牢出來了，請您首接回主院。”
“他怎麼樣？”顏芷掀開簾子一角，看見影殺面無表情地騎在馬上，但鎧甲肩頭濺了幾道暗紅的血跡，也不知是誰的。
“王爺……”影殺頓了一下，似乎在措辭，“王爺拷問了三個細作首領，其中一個咬舌自盡，一個被王爺用刑時沒撐住斷了氣。最後一個招了，說他們是從南疆潛入的，但上家是誰他們也不知道，只說每三個月會有‘信使’來送新的藥方和銀錢，信使的面目從未露過。”
“信使的接頭地點？”
“城西，一處叫‘歸鴻樓’的廢棄茶樓。”
顏芷在心裡記下這個名字，放下車簾。南疆、歸鴻樓、青蚨蠱粉——這些碎片己經開始在她腦海裡拼出一個輪廓。
馬車停到王府主院門口時，天己經徹底亮了。她踩著腳凳落地，抬頭便看見戰北霄站在院門內的海棠樹下。海棠花期己過，滿樹青綠葉片在晨風中簌簌作響。他身上的玄色蟒袍還沒換，腰間佩刀未解，袖口捲到小臂以上，露出蒼白但遒勁的手腕線條。他的唇色比平時更淡了幾分，但那雙鳳眼在晨光裡卻比夜色更沉，像兩潭被攪渾了又漸漸恢復的深水。
他看著她走過來，目光從她額角的汗掃到袖口的血，最後落在她微微發顫的右手食指上——那是縫合太久、肌肉過度疲勞留下的餘顫。
“救了幾個人？”他問，嗓音帶著審了一夜犯人後的沙啞。
“張將軍保住了，太后的命也搶回來了。”顏芷站在他面前兩步遠的地方，仰頭看著他，“你那邊呢？”
“殺了十七個。”他答得雲淡風輕，像在說晚飯吃了什麼，“全是北狄和南疆混編的雜碎。蕭景琰那個蠢貨，被人當刀子使了還不自知，人家給他畫的‘登基’餅子，他嚼得比誰都香。”
顏芷嗤笑了一聲，伸手捏了捏發酸的右手腕：“所以真正的幕後主使現在還縮在殼裡，連尾巴都沒露出來。”
戰北霄忽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拉到面前。他的指腹帶著牢房裡陰溼的寒氣，力道卻極輕，慢慢按在她酸脹的腕間關節上，不輕不重地揉著。
“這隻手，”他低著頭，目光落在她指尖的針繭上，“方才在太后那兒又扎針了吧？王岐那個廢物，連個蠱粉都認不出來，還得你去收拾爛攤子。”
“青蚨蠱粉失傳百年，他認不出來不丟人。”顏芷沒抽回手，任由他按著，確實舒服了不少，“但有人把這東西送進了鳳儀宮，還把太醫院的殘卷偷走了。戰北霄，這件事跟你查的那幾個細作可能不是同一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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