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晨光從王府書房的雕花窗欞間斜斜地射進來，在青磚地面上拉出一道明暗分明的光影。顏芷坐在圈椅裡，面前攤著那本《南疆異物志》，左手按在楓葉書籤所在的那一頁上，右手執著一支細狼毫，正在一張宣紙上飛快地描著什麼。
戰北霄站在她身側，微微俯著身，目光落在她筆下逐漸成形的圖案上——那是一隻拇指大小的蟲形圖騰，六足蜷曲，腹部圓鼓，頭頂有一對極細的觸角向兩側張開，像是正在振翅前的一瞬被定格下來。顏芷畫得很慢，每一筆都極穩，指尖帶著解剖屍體時才有的那種精準的力度。
“這就是青蚨蟲的模樣？”戰北霄問，嗓音還帶著通宵未眠的沙啞。
“雌蟲。只有雌蟲焙乾後的粉末才具備凝瘀心脈的效力。”顏芷落下最後一筆，擱下筆，把宣紙拿起來對著光端詳了片刻，“南疆那邊有個說法，青蚨蟲母子相依，母蟲無論飛多遠都能找回幼蟲身邊。所以南疆巫蠱師常用它來製作“追魂蠱”——一方取了母蟲粉，另一方服了幼蟲粉，隔著百里也能感應到對方的位置。”
戰北霄的鳳眼微微眯了一下：“你是說，太后茶盞裡的蠱粉不只是為了害她？”
“害她是表面。”顏芷把宣紙摺好塞進袖中，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青蚨蠱粉入體後，除了寒瘀攻心，還會在心脈上留下一縷極淡的“子蠱”氣息。若有精通南疆秘術的人在百里之內催動母蠱，就能感應到太后的行蹤，甚至——”
“甚至能控制她的心脈，讓她在特定時候“暴斃”。”戰北霄接過了她的話，眼底的陰鷙沉了幾分，“所以有人在太后身上種了一顆隨時能引爆的棋子。”
顏芷點了點頭。昨晚她在鳳儀宮施針逼出寒瘀的時候，指尖觸到太后膻中穴時其實己經摸到了一絲異常——那處穴位下的脈動裡藏著一縷極微弱、幾乎不可能被尋常大夫察覺的震顫，像是有活物在深處蜷著。但她當時沒有聲張，因為太后身邊除了玉屏和王岐，還有幾個她不熟悉的宮女在進進出出。她選擇先用針法把表面的蠱粉壓制住，讓太后醒轉，但更深的那一縷子蠱氣息，她只用了銀針封在靈墟穴附近，暫時困住它。
“所以那個偷走殘卷的人，不只是為了掩蓋下毒手法。”顏芷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初秋微涼的晨風灌進來，吹動她鬢邊碎髮，“殘卷裡不僅記載了青蚨蠱粉的製作和解法，很可能還記載了母蠱的催動口訣和子蠱的祛除之法。他把殘卷拿走，既不能讓太后知道有人在她身上種了子蠱，也不能讓你——”她偏頭看向戰北霄，“透過殘卷找到母蠱所在的位置。”
戰北霄沉默了片刻。他靠在書案邊緣，雙手環胸，因為一夜沒換衣服，玄色蟒袍的袖口和衣襬上還沾著刑部大牢裡濺上的暗色水漬。他看起來有些疲憊，但那雙鳳眼在晨光裡卻亮得灼人，像是燒了一夜的火還沒滅。
“歸鴻樓。”他忽然說。
“嗯。”顏芷點頭，“影殺撿到的那隻木雕蠱蟲，腹部殘留的氣息跟太后脈象裡那一縷子蠱的氣息幾乎一致。如果我的判斷沒錯，歸鴻樓不是接頭點那麼簡單——那隻母蠱就藏在那裡。”
戰北霄首起身，從牆上取下掛著的佩刀系在腰間，動作利落得不像個“病得快死”的人。他走到顏芷面前，伸手替她把被風吹亂的鬢髮攏到耳後，指腹不經意地擦過她耳垂。
“我讓人備了兩套衣裳。”他說，語氣裡那層慣常的懶洋洋忽然收得乾乾淨淨，露出底下不容置喙的篤定，“你跟我去。”
顏芷挑眉：“你昨晚一宿沒睡，現在去打草驚蛇？”
“不是打草驚蛇。”戰北霄看著她，“是趁他們還沒反應過來，把那條蛇的老窩端了。昨夜宮變剛平，對方以為我們至少會緩兩日，朝堂上善後、審蕭景琰、安撫百官，哪一件不得佔你一整天？偏偏——”他嘴角牽了一下，那弧度又淺又涼，“偏偏本王不愛按常理出牌。”
顏芷不得不承認他說得對。宮變之後是各方勢力最混亂、最需要時間重新部署的時候。對方偷了殘卷、在太后身上種了子蠱，肯定以為攝政王府至少要花三天來善後，絕不會想到他們第二天一早就首奔歸鴻樓。
“衣裳呢？”她問。
戰北霄從書案抽屜裡拿出兩套疊好的粗布衣衫，一灰一褐，平平無奇，連布料都是市面上最常見的麻葛混紡。顏芷伸手抖開那件褐色的，發現腰身和袖口都縮了尺寸，顯然是按照她的身形改過的。
“你什麼時候讓人做的？”她抬頭看他。
“讓影殺連夜找成衣鋪改的。”戰北霄己經解開了自己蟒袍的腰帶，動作隨意又坦蕩，完全沒在意她還在旁邊，“歸鴻樓在城西柳條巷深處，那一帶住的都是販夫走卒，穿錦衣華服進去，還沒進門就暴露了。”
顏芷抱著衣裳往屏風後面走，邊走邊頭也不回地丟了一句：“你脫衣裳之前就不能說一聲？”
身後傳來一聲低沉的、幾乎聽不見的笑。她沒回頭，但耳朵尖不自覺地燙了一下。
兩人換好粗布衣裳從後門出來時，天色己經大亮，街面上早市的吆喝聲此起彼伏。顏芷把頭髮挽成一個尋常婦人最常見的髻，用一根木簪固定住，又在臉上抹了一層鬼醫婆婆給她的“黃粉膏”——塗上去後膚色會暗上兩個度，原本略顯病態的蒼白立刻變得像普通市井婦人常年日曬後的微黃粗糙。她側頭看了一眼身邊的戰北霄，他穿著灰色短褐，腰裡繫了一條布帶，原來的挺拔氣勢被刻意壓低的肩背和微弓的脊背遮去了大半，臉上也被她用同樣的黃粉膏抹了一層，把那份蒼白透明的病態膚色蓋住了。但那雙眼實在太扎眼，即便刻意垂著睫毛，偶爾抬起來時裡頭的光還是像淬了冰的刀刃。
“你把眼睛眯著點。”顏芷壓低聲音提醒他，“哪有賣苦力的小販長一雙這樣看人的眼睛。”
戰北霄從善如流地把眼簾垂下去三分，那股陰鷙的銳氣果然收斂了許多。他側過頭來看她，嘴角帶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這樣呢？”
“湊合。”顏芷轉開臉，率先往巷口走去。
歸鴻樓坐落在柳條巷的最深處，夾在一家棺材鋪和一間倒閉的當鋪中間，門板上的朱漆己經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腐朽發黑的木頭。樓高三層，最上層的一排窗戶全用木板釘死了，只有二三樓零星開著幾扇虛掩的窗。一樓大門上掛著一把鏽跡斑斑的鐵鎖，鎖眼裡的鐵屑都快把鎖芯堵死了，看著至少三年沒人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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