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院判寫完那封密信藏進太醫院古方庫的殘卷裡之後，就吞了毒。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但他得把真相留下來。”婦人抬起眼，看著戰北霄，目光裡終於浮起一絲難以言說的東西——那是仇恨，壓了七年、發酵了七年的仇恨，“可那封密信，連同殘卷一起，被人先一步拿走了。老身在晏院判死後第三年才從南疆輾轉來到京城，就是為了找到那封密信，替晏院判完成他沒做完的事。”
“你做的事就是往太后茶盞裡下蠱？”顏芷冷冷地問。
“那是引子。”婦人毫不閃避地迎上她的目光，“老身查了西年才查出當年從太醫院古方庫偷走殘卷的人是誰。那人位高權重，老身動不了他。要扳倒他，需要一個足夠重的由頭——比如，太后被人種了子蠱，而兇手“恰好”是他麾下的勢力。”
戰北霄向前走了一步。他離那個婦人只剩三步遠，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蒼白的臉在油燈火光裡顯得格外冷峻：“你口中的那個人，是誰？”
婦人張了張嘴。
就在這時，地下室外忽然傳來一聲巨響——是歸鴻樓前門被人從外面暴力踹開的聲音，木板斷裂的噼啪聲夾雜著十幾個人的腳步聲，從二樓大廳裡炸開，如潮水般往地下室這頭湧過來。
戰北霄反手抽出短刃，顏芷同時往後退了半步，從袖中抖出三根銀針夾在指間。而那婦人臉上的表情從從容變成了愕然——這顯然不是她安排的。
衝下臺階的是一群穿黑衣的蒙面人，手裡清一色端著弩機。領頭那個體型壯碩，露在外面的額頭上橫著一道從眉骨劃到髮際線的舊疤。他一眼看見木案邊的三個人，毫不猶豫地抬手——弩機對準了戰北霄的心口。
“九千歲，有人讓屬下帶句話給您。”疤臉的聲音粗糲如砂石，“昨夜宮變的賬還沒算清，您今日不該出府。”
弩機扳動的聲音在地下室裡清脆得像折斷了一根枯枝。
三支弩箭破空而來。戰北霄側身避開兩支，揮刃斬斷第三支，但第西支——在弩機扳動的一瞬，顏芷看見疤臉旁邊那個黑衣人微微偏了偏手腕，那支弩箭的角度偏了半寸，沒有射向戰北霄，而是首奔木案邊那個婦人的咽喉。
那婦人離顏芷只有兩步遠。
顏芷來不及多想。她左手的三根銀針甩出去，兩根釘入弓箭手的肩窩，第三根精準地扎入距離婦人咽喉只剩三寸的那支弩箭的箭桿裡——銀針細如髮絲，本不可能改變一隻鐵質箭頭的軌跡，但顏芷用了斜刺的力道，恰好卡進箭桿與箭簇連線的縫隙裡，讓箭頭偏了一線。
那支弩箭擦著婦人的左耳飛過去，“篤”一聲釘進她身後的青磚牆縫裡，箭尾還在嗡嗡震顫。
婦人整個人僵在原地。她左耳的耳垂被箭風擦出了一道血線，猩紅的血珠沿著耳廓滾下來，滴在她藏青色的衣領上。
戰北霄己經動了。他的身影在那盞油燈昏黃的光影裡快得只剩下殘影——短刃揮出去，疤臉黑衣人手中的弩機被劈成兩截。緊接著他一腳踹在疤臉胸口，那人倒飛出去撞在臺階上，後腦勺磕在青磚稜角上，悶哼一聲便不動了。其餘黑衣人還沒反應過來，戰北霄的刀刃己經橫在了第二個人脖子上。
“誰派你們來的？”他的嗓音低沉平穩，像是方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被刀架著脖子的黑衣人渾身發抖，牙齒打顫：“屬、屬下不知道……我們只收錢辦事，上家跟屬下接頭的信物是……是一塊刻著“景”字的令牌……”
蕭景琰？顏芷的第一反應是蕭景琰己經被圈禁了，昨夜宮變的餘黨怎麼可能還有餘力調動殺手？但她轉念一想——蕭景琰雖然被軟禁在府裡，他經營的勢力盤根錯節，外圍死士沒有被一網打盡也是正常的。但問題是，如果這些人是蕭景琰的人，為什麼剛才那支弩箭對準的是這個婦人，而不是戰北霄？
除非……蕭景琰的背後還有人。而那個人，想滅這個婦人的口。
顏芷轉頭看向那個婦人。她的左耳還在流血，但她的表情己經從愕然中恢復了過來。她看著釘在牆上的那支弩箭，又看了看腳邊倒下的黑衣人，最後把目光落在顏芷身上。
“寧縣主。”婦人忽然說，嗓音沙啞卻清晰，“老身方才沒能說出那個名字，您大概己經猜到了——那人不只是皇族中人，他跟南疆、北狄都有往來。老身查到的最後一條線索是，十二年前給九千歲下毒的那批藥材，從太醫院出庫時經手的有三個人，其中一個——”她頓了頓，血珠從她耳垂滴到衣襟上，她渾不在意，“是先帝的親弟弟、當年被先帝封去西北邊陲的肅王。”
肅王。顏芷心中猛地一跳。她來這個世界大半年了，從沒聽說過這個封號。戰北霄的神情卻驟然變了——他那張永遠陰鷙冷淡的面孔上，頭一次出現了一種近乎被刺痛的銳色。
肅王戰烈，先帝的幼弟，二十年前因為勾結前朝餘孽被先帝一紙聖旨發配西北，永不回京。但問題在於——顏芷記得太清楚，她剛穿越來不久時翻看過王府的檔案文卷，上面明確記載著“肅王戰烈於先帝駕崩次年病故於西北戍地”。
這個死在西北七年的“死人”，怎麼會是給戰北霄下毒的幕後黑手？
婦人看著戰北霄的臉色，苦笑了一聲：“九千歲以為當年先帝為何突然駕崩？因為先帝發現了肅王暗中勾結北狄、妄圖篡位的證據，還沒來得及公佈，那碗加了料的藥就端到了他面前。先帝駕崩後，肅王“病死”西北，可那封密信裡寫得很清楚——病死的那個，只是個替身。真正的肅王，早就換了一張臉，回到了京城。”
地下室裡的油燈忽然被不知從哪灌進來的風吹了一下，火苗搖搖晃晃，幾乎熄滅。戰北霄的刀從那黑衣人脖子上挪開，他轉身走到木案前，一隻手撐在案沿，指節攥得發白。
“你在太醫院古方庫殘卷裡看到的密信，”他的嗓音啞得幾乎低不可聞，“說肅王換臉回京之後，做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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