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三刻，天還沒亮透。顏芷是被一聲悶響驚醒了。
她合衣睡在書房的軟榻上，右手還攥著一卷《南疆異物志》，左手邊的矮几上攤著三張寫滿了小楷的宣紙——那是她連夜記下的殷若溪口述的所有蠱蟲培育細節。油燈在她閉眼之前才剛吹熄，燈芯上的青煙還沒散盡。
那聲悶響不重，但在這萬籟俱寂的凌晨裡格外清晰。顏芷幾乎是彈起來的，赤著腳踩在冰涼的青磚地上，三步並作兩步推開了書房的門。
春杏倒在門檻外側。她手裡還端著一隻青瓷茶盞，茶盞摔碎在地上，白瓷碎片濺了一地，溫熱的茶水洇溼了她裙襬前襟。她整個人蜷縮著側臥，面色青白中透著一層詭異的灰翳，唇角掛著一縷粘稠的青灰色粘液，正順著下頜滴落到青磚縫裡。
“春杏！”顏芷單膝跪下去，伸手探她頸側。脈象還在，但浮而虛，像是被一根線吊著，隨時可能斷。她迅速翻開春杏的眼皮——瞳孔沒有散大，但虹膜邊緣浮著一圈極淡的墨綠色環紋，像是一層薄霧罩在了眼底。
那是青蚨子蠱發作的徵兆。
顏芷的指尖壓住春杏的人中，另一隻手己經摸出袖中的銀針包。她來不及叫人，甚至來不及穿鞋，就那麼赤足跪在碎瓷片旁邊的地上，抽出最長的那根三寸毫針，從春杏左側的膏肓穴斜刺入一寸半。針尖觸到穴底時，她指尖明顯感覺到一陣極細微的顫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穴位深處縮了一下。
“別怕，我在。”她低聲說。這話是對春杏說的，也是對自己說的。她的心跳其實比平時快了不少，但她把那股心悸硬壓了下去。她是法醫，是毒理學博士，對著心跳停止的屍體她都能冷靜解剖，何況春杏還有脈象。
三針下去，春杏唇角那縷青灰色的粘液逐漸變得稀薄，顏色也淡了，從濃稠的青灰變成了半透明的淡白。顏芷又取了一根短針，刺入她左耳的聽宮穴——殷若溪說，子蠱的藏匿處多在心包與三焦經交匯處，但發作時會沿著少陽經逆行上攻，第一個衝擊的就是聽宮和率谷。她昨夜記下的那些細節，這時候像刻在腦子裡的刻度尺一樣清晰。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春杏的睫毛顫了顫。她的眼皮吃力地掀開一條縫，看見顏芷的臉近在咫尺，嘴唇哆嗦著喊了一聲：“小……小姐……”
“別說話。”顏芷手下不停，換了一根更細的毫針補刺她右手的合谷，“你睡過去多久了？”
“奴婢……奴婢端著茶走到門口，就忽然腦袋一空，什麼都不知道了……”春杏的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清，但好歹神智回來了。
顏芷拔出最後一根針，用帕子擦乾淨春杏唇角殘留的粘液，扶她坐起來靠在門框上。春杏的身上冰涼，但原本青灰的面色己經恢復了幾分血色，眼底那圈墨綠環紋也褪了大半。
“你最近有沒有獨自碰過什麼沒見過的東西？”顏芷盯著她問，“吃食、香囊、藥包、書冊，什麼都行。”
春杏費力地想了想，搖了搖頭：“奴婢日日都在小姐跟前，吃的跟小姐一樣的飯，用的都是府裡的舊物件……哦對了，前日傍晚小姐去太廟之前，奴婢去東側殿取傷藥時，在臺階上撿到過一隻木盒子，雕花很精細，奴婢以為是誰遺落的，就放回殿內的佛龕底下了。”
顏芷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東側殿。宮變那晚春杏獨自去取傷藥的地方，恰好就是東側殿。而佛龕底下放一隻雕花木盒——那不太可能是遺落物，更像是被人刻意留在那裡，等著有人把它挪開或觸碰。春杏只是把盒子從臺階上放回佛龕底下，掌心接觸了那隻盒子片刻，子蠱就己經趁機附著到了她手上。
“那隻盒子還在東側殿？”顏芷問。
“應該還在。當時殿內黑燈瞎火的，奴婢放了就趕緊跑回來了……”春杏說完這句又咳嗽了幾聲，咳出來的痰己經是正常的白色了。
顏芷站起身，赤腳踩著碎瓷片的邊緣，腳心被瓷片稜角硌了一下，她渾然不覺。她要立刻去東側殿取回那隻木盒。子蠱的培育必須依賴特定的蠱蟲原株，那隻木盒如果還在，裡面很可能殘留著母蠱孵化的痕跡，甚至可能藏著下蠱之人留下的蛛絲馬跡。
但她剛往前走了一步，就停住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光裸的雙足，又看了看地上那些碎瓷片和溼漉漉的茶漬，忽然有點想笑。堂堂攝政王妃，救人時赤足跪瓷片，這會兒才發現疼。
“影殺。”她揚聲喊了一句。
廊下黑影一閃，影殺不知從哪個角落無聲地落了下來。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春杏，又看了一眼顏芷的腳，面無表情地從袖中抽出一雙乾淨的布襪遞過去——也不知道他一個暗衛身上為什麼會隨身帶這東西。
“東側殿那隻木盒，去取回來。”顏芷接過布襪的同時吩咐，“輕手輕腳，不要讓任何宮人發現。那殿現在應該還是封鎖的，你翻窗進去，佛龕底下，一隻雕花木盒。”
影殺點頭，轉身就消失在廊柱後。他走路的步子在青磚地上幾乎沒有聲響，跟鬼魅似的。
顏芷蹲下來把春杏半扶半抱到裡間的榻上，給她蓋了薄被，又取了鬼醫婆婆調配的安神丸餵了她一粒。春杏的眼皮漸漸沉了下去，呼吸也趨於平穩，鼻息間那縷若有若無的蠱腥味終於散盡了。
顏芷站在榻邊看了她一會兒。春杏這丫頭膽小又愛哭，平日裡除了端茶倒水也沒什麼大用處，但她是顏芷穿越到這個世界後見的第一個人。那個在花轎外面小聲抽泣、喊“小姐咱們逃吧”的小丫鬟，從侯府跟到王府，從侯爺的冷眼跟到宮變的亂局，從來沒想過要丟下她跑。
就衝這一點，那隻藏在春杏心包深處的子蠱，她一定要拔出來。而且不能像今天這樣等它發作了才救，得主動找到它、逼它出來、徹底清除掉。
“行了，交給婆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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