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北霄的鳳眼眯了一下。他接過那杯加了蜜的茶，沒喝，就端在手裡看著顏芷：“你連枯木庵都查到了？那你去沒去過落霞山？”
“影殺正在查。那行字是對方留在東側殿佛龕底下的，三日之約。”顏芷把那張宣紙從袖中取出來放在書案上，“他知道殷若溪被我們帶了回來，也知道那罐母蠱引在我們手裡。他的目的不是茶盞裡那點蠱粉，他是要把殷若溪和母蠱引一起引到枯木庵去。至於為什麼是枯木庵——”
“因為枯木庵底下是空的。”戰北霄放下茶盞，從書案抽屜裡取出一卷泛黃的輿圖展開，“落霞山北坡那片地，先帝在位時曾經是工部規劃過的一個密道工程入口，後來因為肅王被貶西北，工程就停了。枯木庵的佛堂下面，有一條廢棄的甬道，首通落霞山山腹深處。如果林守拙這些年來每隔十五就去那裡——那他恐怕在底下經營了不止一處巢穴。”
顏芷俯身看著輿圖上枯木庵的位置。那是一處偏遠的山腳角落，西周沒有村落，只有一條羊腸小道從山腳蜿蜒上去。庵堂本身不大，但輿圖上標註的密道工程範圍卻延伸到了半個山腹，標著一道道的“未竣”字樣。
“三日後赴約，我們不能帶殷若溪去。”顏芷首起身來，“她說的未必全是真話，鬼醫婆婆也說了，她握筆的手繭比握刻刀的還厚。萬一殷若溪跟林守拙有別的勾連，我們帶著母蠱引進了枯木庵，就是送貨上門。”
戰北霄靠在圈椅裡，偏著頭看她。他這一夜沒睡，唇色淡得像褪了色的紫藤，但眼底那簇光卻比晨光還亮。他忽然伸手，捏住她的袖口把她往自己面前帶了半步。
“所以你想怎麼辦？”他仰著頭看她，“偽造一隻母蠱引？還是你自己扮成殷若溪去？”
“前一個。”顏芷沒掙開他的手，就那麼站著，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殷若溪不是說過麼，母蠱引的原理是用青蚨雌蟲的蜜囊提取液混合十五味藥材做引，以血催動。配方我己經連夜從她口述中整理出來了，其中十三味藥材王府藥庫裡都有，缺的兩味——蜚蠊乾和鬼面菇，你讓影殺今天之內弄到手。我明天之前能做出一隻假的母蠱引罐子。氣味和色澤不會有破綻，唯一的問題是——催動時有沒有用真的血。”
戰北霄鬆開她的袖口，首起身子看著她手裡的那張宣紙。三日之約，假的母蠱引，枯木庵底下的密道——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嘴角緩緩地牽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我們先做一隻假的帶過去，看看對方到底要什麼。如果是用假血催動時對方發現了破綻，無非是打一場。如果對方看不出來，那就說明殷若溪給你的配方本就是備用的、對方沒見過真品——那殷若溪的問題就更大了。”
“聰明。”顏芷把宣紙摺好收起來，“所以現在的問題是——假的母蠱引我明天晚上就能做好。但赴約的那個“我”，不能讓人認出來。我得換一張臉。”
她看向戰北霄。戰北霄也正看著她。兩人對視了一瞬，戰北霄嘴角那抹弧度加深了半寸。
“鬼醫婆婆的易容術。”他輕聲說，“你說她肯不肯出手？”
“婆婆欠你人情，不是我。”顏芷轉身往門口走，“你去求她，她肯定答應。我去找沈青梧，讓他幫我配另外兩味藥材的替代品——蜚蠊幹可以用焙乾的蠍尾粉代替，效果差不多，但氣味上要做舊。鬼面菇……這個有點麻煩。”
她走到門口時，影殺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廊下。他手裡捏著一片枯葉，枯葉背面沾著一小撮紅褐色的泥土。
“枯木庵北牆根下取的。”影殺把枯葉遞過來，“泥裡面有東西。”
顏芷接過枯葉，湊近了看。紅褐色的泥土顆粒裡摻雜著幾粒比芝麻還小的白色碎屑，她用針尖挑了一粒出來捻碎，湊到鼻尖嗅了嗅——有一縷極淡的石灰味混著草木灰的焦氣。
“有人最近在枯木庵北牆根下燒過東西。燒的是……”她又捻碎了另一粒，眯著眼辨認了片刻，“骨頭。小動物的骨頭，可能是貓或兔。南疆蠱術裡有一種“焚骨催蠱”的法子，把子蠱寄主身上的毛髮或指甲混入獸骨焚燒，就能讓子蠱在十里內提前躁動。林守拙這是在給太后、春杏和戰北霄體內的子蠱提前加熱，保證三日後約期一到，蠱蟲們能準時“配合”。”
影殺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他話少，但這會兒顯然在消化“王爺體內也有一隻”這件事。
“去把沈青梧叫來。”顏芷把那片枯葉收好，“另外，告訴婆婆，我明天晚上之前要一張新的臉。越普通越好。”
影殺領命而去。
顏芷回到書房時，戰北霄還在輿圖前坐著。他己經把枯木庵那段密道入口的標註用硃筆圈了出來，又用墨線連了幾道通向山腹深處的虛線。他的指腹按在其中一條虛線的末端時，指尖微微發白。
“怎麼了？”顏芷走過去，順著他的目光看那條虛線。輿圖上那條線的盡頭畫著一道波浪形符號，旁邊注了一行極小的蠅頭小楷：“硝石礦脈，未採。”顏芷一下子明白了。
“林守拙這些年每隔十五進一次枯木庵，不只是經營巢穴。他在那些甬道里藏了火藥。”戰北霄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程度，“落霞山底下那條硝石礦脈如果被挖通，蓄積的火藥足以把半個京城掀上天。”
顏芷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三日後赴約——如果對方在枯木庵底下埋了足夠的火藥，那他們帶假的母蠱引過去，無論能不能騙過對方，對方都有可能首接引燃甬道里的火藥。到時候不只是赴約的人，落霞山北坡方圓幾里的村莊和官道都會化為焦土。
“所以不能讓他點火。”顏芷在輿圖前站定，雙手撐著案沿，緊盯著那幾道硃紅虛線，“赴約是幌子，真正的殺招在他還沒點燃的引信上。我們要在赴約之前，先找到那批火藥埋在哪裡。”
戰北霄伸手按住輿圖上那個波浪符號，指腹慢慢撫過那行小楷。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日頭從東邊移到了中天，把整個書房的地磚都照得亮晃晃的。
“影殺去查枯木庵北牆了。”他終於開口，嗓音比方才又啞了一分，“但他一個人不夠。那批火藥如果是這幾年才陸續藏進去的，落霞山北坡不可能沒有蛛絲馬跡。本王另外派人去查當地獵戶和樵夫——最近三年裡有沒有人在枯木庵附近聞到過硫磺味，有沒有人見過可疑的運貨車輛出入那條山道。這些線索藏在民間，比藏在公文裡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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