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芷的指尖按在戰北霄膻中穴上的時候，感受到了那陣異樣的搏動。
不是心跳。心跳在膻中穴下偏左半寸的位置，沉穩而有力。她指尖感受到的跳動來自穴位正下方約莫三分深處——那裡有一縷細如遊絲的震顫，像是在皮膚和骨骼之間的某個夾層裡，一隻極小極小的東西被驚醒了，正在緩緩舒展蜷縮了很久的身體。
戰北霄靠坐在書房圈椅裡，袍襟解開到第三顆扣，露出蒼白瘦削的胸口。他半闔著眼，呼吸平穩，甚至嘴角還帶著一抹懶散的弧度，像是顏芷此刻按在他心口的那根銀針不過是一根髮絲拂過。但他額角有一根極細的青色血管微微凸了起來——那是他在咬牙硬撐的時候才會有的反應。
“疼？”顏芷低聲問。
“不疼。”他答得飛快，尾音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
顏芷沒信他的“不疼”。子蠱被母蠱原蟲粉的氣息刺激甦醒，在心包絡深處掙扎翻動，那種感覺就像有什麼東西在你心口內側用極細的爪子一下一下地撓。疼倒不至於，但那種鑽心入肺的不適感，比疼痛更難忍。
她把銀針的捻轉放慢了一點，三根針依次刺入膻中、巨闕、鳩尾。每一針下去，她都先用銀針蘸一小撮母蠱原蟲粉的稀釋液，再以螺旋捻轉法送入穴道深處。這不是清剿子蠱——她現在手裡的原蟲粉量太少了，不足以徹底拔除一隻成年子蠱。她的目標只有一個：用母蠱的氣味“哄騙”子蠱重新沉眠，讓它以為母蠱離它還遠、還沒到該甦醒的時候。
戰北霄的呼吸在第三針刺入鳩尾穴時陡然沉了一下。他闔著眼沒有睜開，但左手攥著圈椅扶手的指節微微泛了白。顏芷知道那是子蠱被母蠱氣息“安撫”下去時，心包經脈短暫滯澀帶來的衝擊。她加快捻轉速度，以三息為一輪，每輪換一次捻轉方向，第三輪結束時，她指尖下那股細碎的震顫終於漸漸平息了。
戰北霄攥緊的左手鬆開了。他的呼吸從急促恢復到平穩，額角那根青筋也消了下去。
“好了。”顏芷拔針，用棉布按住針孔，“至少五個時辰內它不會躁動。明日子時之前，你體內的子蠱是安靜的。但子時一過——”
“子時一過，如果你還沒從枯木庵出來，它就會重新醒。”戰北霄睜開眼睛看她。他的唇色比方才施針前淡了幾分，但鳳眼裡的光反而更亮了，像是那陣不適反而把他睡意驅散得乾乾淨淨。
顏芷把銀針收好，站起身來：“所以五個時辰之內，我必須把事情了結。”
她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天色。寅時剛過，天邊泛起一層極淡的蟹殼青。距離子時還有將近一整個白天加半個夜晚，但留給她的時間其實很緊——她要去鳳儀宮給太后施針，要回來給春杏做第二次壓制，要讓鬼醫婆婆給她換臉，還要在入夜前趕到落霞山腳下的集結處。
“你先歇一個時辰。”她回頭對戰北霄說，語氣不是商量，是通知，“你昨夜一宿沒睡，子時之前如果你不在落霞山腳，我一個人進了枯木庵、影殺在庵後守著、中間如果出了變故——”
“本王歇半個時辰。”戰北霄從圈椅裡站起來，接過她的話頭時嘴角牽了一下，像是被她的語氣逗到了但又不肯露出笑意，“半個時辰後本王去西院找鬼醫婆婆，讓她把你的易容面具提前備好。你從鳳儀宮回來就能首接用，省去中間等她的功夫。”
顏芷看了他一眼。他嘴上說著“歇半個時辰”，人卻己經走到了書案邊上開始翻昨夜那捲輿圖，顯然根本沒打算躺著。她沒拆穿他，只把窗臺上那盞快要燃盡的油燈換了一根新燈芯，然後轉身出了書房。
晨霧在廊下浮著一層薄薄的白。顏芷快步穿過跨院往二門走去時，影殺無聲地從簷角落下來，手裡捧著一隻巴掌大的木匣。
“枯木庵北側山道的獵戶昨夜找到的。”影殺把木匣遞過來，“埋在枯木庵北牆根外約三十步的一棵老槐樹底下，上面壓著三塊青磚。獵戶之前替王爺查硫磺味時順手翻到了，沒敢動，等屬下去才取的。”
顏芷接過木匣。匣蓋沒有上鎖，一掀就開了。裡面整整齊齊疊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僧衣，衣領內側用墨線繡了一個小小的“蘇”字。僧衣底下壓著一串檀木念珠，珠子磨損嚴重，但每一顆表面都有一層暗沉的光澤——那是被人長年累月握在手裡捻轉才能磨出來的包漿。顏芷拿起念珠翻看，珠子之間的繩索上有三處被打過死結，結頭用蠟封過，掐開蠟封能看見裡面纏著三根頭髮——一根灰白短硬，是男人的；一根細長烏黑，是年輕女子的；還有一根色澤黯淡微微泛黃，屬於上了年紀的婦人。
太后的頭髮、春杏的頭髮、戰北霄的頭髮。
顏芷把念珠和僧衣放回木匣，合上蓋，深吸了一口氣。對方把這些寄主的附著物埋在了枯木庵北牆根下，就在她前兩天發現焚骨灰燼的同一片區域。這意味著所謂的“火燒三蠱”不是字面上的點燃頭髮——林守拙或者戰烈真正要用的法子，是藏在這串念珠暗結裡的某樣東西。那些蠟封的髮絲只是引子，真正催動子蠱暴動的媒介，很可能藏在檀木珠子內部。
“這串念珠你試著拆過沒有？”她問影殺。
“屬下取出來時，每顆珠子都仔細捏過一遍。第三顆、第七顆、第十一顆，珠面有一道極淺的合縫線，像是被人從中鋸開又粘回去了。裡面有沒有東西——屬下沒撬，怕破壞痕跡。”
顏芷把那三顆珠子隔著匣蓋重新摸了一遍，果然感受到細微的接縫觸感。她沒有當場拆開——她需要回院裡的燈下用放大鏡和細刃操作，確保不損傷裡面的東西。
“你跟我回院裡。春杏那邊我給她做完第二次施針之後，你幫我把這串珠子拆開，看看裡面藏了什麼。”
影殺點頭，無聲地跟在她身後穿過月洞門。晨光己經從東邊漫過了牆頭，把院中青瓦染成一片暖金色。春杏己經醒了，正坐在廊下的矮凳上慢慢喝著粥，看見顏芷進來連忙站起來要行禮，被顏芷按住了肩膀。
“坐著。”顏芷在她旁邊坐下來，單手搭上她的脈。左關弦滑消失，右寸沉遲己經基本恢復正常。春杏的面色雖然還帶著幾分大病初癒後的蒼白，但眼神清亮了，不像昨天那樣灰濛濛的。
“小姐，奴婢今天好多了。”春杏放下粥碗，小聲說，“就是昨夜做了個怪夢，夢見自己蹲在一棵老槐樹下面挖土，挖著挖著手上全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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