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殺沉默了片刻，開口時聲音平得沒有起伏：“先帝朝有一位宮女名叫暮雪，在先帝駕崩前一年被貶入冷宮，同年自縊於冷宮偏殿。傳聞她臨死前留了一封血書，說是親眼看見先帝最後一碗藥裡的東西。但那封血書從未找到過。”
顏芷把這幾個碎片在腦子裡拼了一下：先帝駕崩前一年被貶的宮女暮雪——目睹先帝最後一碗藥——留血書未找到——銀簪出現在太后枕下——殷若溪紙條裡寫“銀簪暮雪，鳳儀宮信”。這根銀簪很可能就是暮雪留下的那封“血書”，只是它以銀簪為形、刻字為實，被什麼人藏在了鳳儀宮裡。而太后在宮變後昏迷、顏芷施針救醒她的那個過程裡，有人趁亂把這根簪子塞進了太后的枕下。
那個人是誰？為什麼要塞到太后枕下？
顏芷把三張紙條重新摺好收進袖中，又把拆開的檀木珠子和念珠原樣用白絹包好放回木匣。她沒有時間再去分辨殷若溪留下的這些紙條是圈套還是線索，她只能把每一條都記在腦子裡，然後按照原計劃走下去。
“影殺，你等會兒去枯木庵北坡，把我方才說的那串念珠埋回老槐樹下。埋的時候要跟原來的深淺完全一致，壓磚的方位也不能偏。”
影殺點頭。
“然後你去一趟甜水巷盡頭的肅王舊邸，外圍看一眼。不要進去，只看那道封條——如果封條有被人動過的痕跡，回來告訴我。”
影殺再次點頭，退後兩步便消失在了廊柱的陰影裡。
顏芷回到屋裡，把剩下的時間用來重新檢查那隻假母蠱引罐子的封蠟。蠟面完好，三道淺痕均勻清晰。她把罐子揣進一隻舊青布包袱裡，包袱外面又裹了一層油布防潮，紮緊口，放在床邊伸手就能夠到的位置。
做完這一切，她坐在床沿上閉了一會兒眼。腦子裡那些碎片還在轉——枯木庵、肅王舊邸、殷若溪的紙條、暮雪的銀簪、太后枕下的“信”——它們像一盤散落的棋子，但每一個棋子都有稜有角，她隱約感覺到有一條主脈能把它們串起來，只是還差最關鍵的那一枚棋。
那枚棋，很可能今晚在枯木庵的正殿裡等著她。
辰時三刻，顏芷去了鳳儀宮。
太后果然沒有攔她。玉屏領著她進了內殿，太后半靠在軟榻上正在喝茶，看見她進來就把茶盞放下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伸出了右手腕。
“今兒面色比前日好。”顏芷搭上太后的脈，嘴上說著尋常的診脈話術，手指卻在太后的脈管深處細探。左關滑象己散，沉遲也在逐漸回暖，太后的身子底子確實好，被青蚨蠱粉衝擊過一回居然恢復得這麼快。她藉著換右手搭脈的間隙，將袖中早己備好的一粒黃豆大的蠟丸捏碎在指尖，順勢按在了太后腕內關穴偏下三分的位置——那裡不是正經穴位，但殷若溪給她的原蟲粉稀釋配方里寫得很清楚，青蚨子蠱的心包附著處最容易被母蠱氣息影響的入口，恰好就在內關偏下三分。
太后只覺得腕間微微一涼，像是被冰過的玉器碰了一下。她看了顏芷一眼，顏芷面色如常地收回了手：“太后娘娘脈象平穩，餘毒己清。臣女給您換一劑溫補的方子，再服三日即可。”
太后點了點頭，沒多問。但她放下手腕後，忽然伸手從枕側摸出一根銀簪來——簪身通體素銀，沒有任何花紋裝飾，簪尾細長，末端刻著兩個極小的篆字：暮雪。
“這是玉屏今早整理枕被時發現的，不知是誰塞進來的。”太后把簪子遞到顏芷面前，“哀家記得寧縣主說過，鳳儀宮的藥材要小心。這根簪子出現在哀家枕下，會不會是什麼……線索？”
顏芷接過簪子。入手微涼，簪身平滑，簪尾那兩個字刻得極深，是逐字用尖刀剔出來的。她把簪子翻到另一面看——簪杆內側靠近簪首的位置，刻著一行更小的字，像是用針尖刻上去的，筆畫細到幾乎看不清。她湊到窗邊的光線下辨認了好一會兒，才把那行字讀了出來：
“先帝未崩己斷腸。”
六個字。字字刀刻，力道從落筆時就己經透著決絕。寫下這行字的人，在刻下最後一個字的時候，應該己經知道自己活不成了。
“太后娘娘，這根簪子可否先由臣女保管幾日？”顏芷把簪子收進袖中，神色平靜地看向太后，“臣女有一些關於先帝駕崩前後的舊事需要查證，這簪子或許是條線索。”
太后看著她，渾濁的老眼裡浮起一層複雜的光。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擺了擺手：“拿去吧。哀家老了，這些舊事……該有人弄清楚了。”
顏芷躬身行禮，退出鳳儀宮時，日光正好照在宮門口的石階上。她站在光裡把那根銀簪握在掌心，簪尾的“暮雪”二字硌著她的指腹，像一小塊冰。她想起影殺說的那個自縊於冷宮偏殿的宮女，想起她臨死前留下的那封從未被找到的血書，想起“先帝未崩己斷腸”這六個字刻在一根素銀簪子內側的力道。
暮雪可能根本不是自縊。她是被人滅口的。她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先帝那碗藥裡被人加了什麼。而她死之前，把證據留在了這根簪子裡。
顏芷把銀簪收進袖底暗袋，快步穿過宮道，出了宮門。馬車己經在宮外等著了，車簾掀開一角，露出一張皺巴巴的老臉——鬼醫婆婆不知什麼時候坐進了車裡，正翹著腿抱著酒壺喝得滋滋響。
“小丫頭，上車。”鬼醫婆婆拍了拍身邊的座位，“面具做好了，你邊回府邊試。婆婆的手藝你放心，保管連你男人都認不出來。”
顏芷上了馬車，車簾落下，把外面明亮的日光擋在了車外。鬼醫婆婆從懷裡摸出一張薄如蟬翼的面具遞過來，顏芷接過面具覆在臉上，指尖沿著邊緣按了按——冰涼滑膩的觸感貼著她的皮膚，像是覆了一層涼水凝成的膜。鬼醫婆婆又遞給她一面小小的銅鏡，顏芷對著光看了看。鏡子裡是一張三十出頭的婦人面孔，顴骨微高、膚色暗沉、眼角有細紋，眉形也跟她原本的柳眉完全不同，平淡得像清水溝邊隨處可見的村婦。
“能持續多久？”顏芷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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