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拙一死,三蠱皆燃。所以“火燒三蠱”的真正含義,是林守拙的死亡會點燃那三隻子蠱。
“他人在哪裡?”顏芷問。
淨塵轉身走向佛像背後。她在佛像基座右側的蓮花紋浮雕上按了一下,那尊泥塑佛像竟無聲地向左側滑開一尺,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階。暗紅色的火光從石階下面湧上來,照亮了淨塵僧袍的下襬。
“師叔在底下。”淨塵回頭看了顏芷一眼,“施主,貧尼知道您有很多理由不救他。他給您下了毒,給您的夫君和丫鬟種了蠱,設計害了先帝,策劃了宮變。但貧尼要說一句——師叔做這些事的初衷,不是篡位。是先帝先辜負了他。”
顏芷站在石階入口,看著那一片暗紅色的火光從地底翻湧上來,帶著濃烈的蠱腥和一絲幾乎被掩蓋的藥草苦味。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根暮雪的銀簪硌著她腰帶的暗袋,那封寫著“先帝未崩己斷腸”的字跡像一根細刺紮在她肋骨內側。
她沒有回答淨塵。她只是抬起腳,跨過了那道石階的門檻。
石階很深,約莫兩丈有餘,盡頭是一間地室。比歸鴻樓地下室大得多,西壁用青磚砌得齊整,頂上架著粗大的木樑。牆角點著三盞同樣的空心燈,暗紅色燈油照得滿室紅光氤氳。地室中央擺著一張窄榻,榻上蜷縮著一個瘦到脫了形的人。
顏芷走到榻前,低頭看了片刻,才認出來那是林守拙——或者說,肅王戰烈。他比上次在蕭景琰府上遠遠瞥見的那一眼更加枯槁,顴骨高高地凸出來,眼眶深陷,皮膚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青灰色,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抽乾了血肉。他蜷在窄榻上,雙手死死攥著身下的褥子,指節因為用力而扭曲成詭異的形狀。他的胸口起伏劇烈,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喉嚨深處壓抑的呻吟——那不是普通的痛,那是有什麼東西在他心口裡面撕扯搏動。
顏芷伸手搭上他腕間。脈象混亂得像暴風雨中的水面,左寸浮大無根,右關弦硬如石,心包經的脈絡在她指尖下跳動得又快又亂,像是有七隻活物在裡面翻滾。她閉上眼仔細感受了片刻——那七隻子蠱的位置分佈得極有規律,三隻在心包外層,兩隻在中層,還有兩隻深埋在靠近心脈核心的位置。它們確實成熟了,每一隻都飽脹得像即將破殼的卵。
“施主。”淨塵從石階上走下來,站在榻尾,聲音壓得很低,“師叔昏迷之前交代過貧尼一件事——他要貧尼把這封信交給您。”
她從僧袍內袋裡取出一封沒有署名的信。信封的紙己經泛黃,邊緣起了毛,顯然寫了好些年了。顏芷接過來拆開,藉著暗紅燈油的光看到信紙上的字跡——那筆鋒瘦硬如刀,跟字條和木盒底部的“烈”字出自同一隻手。
信很短,只有兩段:
“朕——本王寫這封信時,己知時日無多。先帝駕崩後第七年,本王才從那封藏在太醫院殘卷中的密信裡得知真相——先帝那碗藥裡的東西,是本王那位好皇嫂、當時還是皇后的太后娘娘親手放進去的。她買通了太醫院一名藥童,在先帝最後一劑湯藥中摻了慢性毒。但她不知道,那批毒藥被藥童換了一半——另一半換成了另一種更烈性的東西,來自北狄。先帝駕崩之後,本王被貶西北,替她背了勾結北狄的黑鍋。本王養蠱十二年,等的不只是殺她的機會,是讓她親口承認先帝死於她手的那一瞬。”
顏芷捏著信紙的手指微微發涼。先帝的最後一碗藥裡,不是肅王戰烈下的毒。是太后。太后在藥裡下了慢性毒,但下毒的過程中被藥童摻了北狄的烈性毒藥進去,結果先帝的死狀跟肅王“勾結北狄”所用的毒物完全吻合,戰烈就這樣背了黑鍋被貶西北。而戰烈在西北蟄伏多年,輾轉查到真相後,以自身養蠱、佈局十二年,目的不是篡位——是復仇。他要太后親口承認自己毒殺先帝。
但問題是,宮變那夜,太后的反應不像是知道這件事。顏芷給太后施針、救醒她的時候,太后那副愕然和茫然的模樣不像裝出來的。如果太后真的在十二年前下毒害死了先帝,她怎麼會對青蚨蠱粉和子蠱毫無防備?
顏芷把信紙重新摺好,收進自己腰帶裡,然後轉頭看向榻上的戰烈。他還在昏迷之中,眉頭擰得死緊,胸口那陣撕扯般的搏動越來越劇烈。
“淨塵,你告訴我的話,有幾成是真的?”顏芷問。
淨塵站在榻尾的暗紅色火光裡,清秀的面孔被燈光映得半明半暗。她沒有迴避顏芷的目光:“除了貧尼方才說的“師叔快死了”這一句之外,其餘的話,施主信與不信,貧尼無法左右。但有一件事貧尼可以保證——這封信,是師叔十二年前親手寫的,一字不假。”
十二年前。如果戰烈在十二年前就寫了這封信,那他養蠱的起始時間就跟信上寫的時間吻合。而且信裡說他“己知時日無多”,說明他從一開始就知道以自身養蠱會折壽,他是拿命在換這十二年的佈局。
顏芷在榻邊站了很久。久到那三盞油燈的火苗都在她眼底晃出了重影。她看著榻上那個枯槁如柴的男人,想起他在蕭景琰府上作為一個安靜清瘦的“幕僚”站在陰影裡的樣子,想起他每個月十五獨自消失一整夜、去落霞山深處的地下甬道里忍著剝皮之痛喂蠱的樣子。
她不是聖人。這個人給戰北霄下了毒,給春杏種了蠱,在太后身上布了局。他的手上沾了她在乎的人的血。但此時此刻,如果她不拔除他體內的七隻子蠱,那些成熟的子蠱就會在他死亡的那一刻引爆——太后會死,春杏會死,戰北霄體內的那一隻也會在百里之外同時爆發。
“去給我準備一碗溫鹽水、一盞烈酒、一塊乾淨的白布。”顏芷彎下腰,把袖中的銀針包取出來攤在榻沿上,“再找一把鋒利的薄刃,用火燒過。”
淨塵應聲而去。她轉身的瞬間,顏芷看見她僧袍袖口底下露出的手腕內側有一道細細的舊疤,像是用什麼尖銳的器物自己劃的。那位置,跟殷若溪拆開指腹老繭露出竹籤的傷痕手法如出一轍。
顏芷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戰烈胸口的起伏上。她抽出最長的那根毫針,指尖蘸了一點袖底暗袋裡最後一撮母蠱原蟲粉的稀釋液,對準戰烈心口偏左一寸半的位置緩緩刺了下去。針尖入肉的瞬間,榻上的人猛然抽搐了一下,嘴唇翕動著吐出一句含混不清的囈語——像是“十二年了”,又像是“對不起”。
地室外面,枯木庵正殿的月光悄然移到了佛像的頭頂,把泥塑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庵後百步的山石後面,影殺半跪在陰影中,手按刀柄,耳朵捕捉著地底傳來的任何一絲異動。他的目光卻鎖在東側配殿那扇透光的窗扇上——那盞不合時宜亮起的燈火,在他注目之下,忽然熄滅了。
與此同時,落霞山腳下的官道邊,戰北霄勒著馬韁站在一棵老榆樹的陰影裡。他抬眼望向山腰處枯木庵的方向,那裡一片漆黑,什麼火光都沒有。但他的指尖在韁繩上攥緊了又鬆開,攥緊了又鬆開,像在數什麼他看不見的東西。
夜風從山上下來的方向吹過來,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暗紅色的甜腥氣。
地室之中,顏芷的第二根針刺入了戰烈胸口正中的巨闕穴。榻上的人猛地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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