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貧尼在佛龕底層取經卷時發現這枚骨牌壓在經卷下面。”淨塵說，“骨牌背面還有一行字，被火燒了一半，但殘存的部分可以辨認——“甜水巷……東牆根……”。”
甜水巷。肅王舊邸就在甜水巷盡頭。東牆根——火藥引信很可能埋在肅王舊邸地宮東側的牆根底下。而骨牌上的“溪”字，指向殷若溪。
顏芷把骨牌接過來翻看。燒焦的邊緣斷裂整齊，像是被人用利刃切開的。殷若溪為什麼要留下一塊刻著自己名字的骨牌壓在清慧師太的經卷下面？她是在給顏芷指路，還是在設另一個圈套？
她來不及分辨了。子時將至，肅王舊邸地宮底下的火藥引信如果被點燃，落霞山北坡和甜水巷一帶都會化為齏粉。她必須立刻行動。
“影殺。”她仰頭朝石階上方喊了一聲。聲音被地室的磚壁悶了一悶，但顏芷知道影殺能聽見。
片刻後，石階入口處探下一道黑影。影殺的臉從火光邊緣露出來，面色如常，但那雙極淡的眼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急色——他方才一定在東側配殿發現了什麼。
“備馬。立刻去甜水巷肅王舊邸東牆根。”顏芷把骨牌遞給他，“去找火藥引信的位置，如果找到了就拆掉，拆不掉就用水澆滅。對方可能己經有人在那裡了，你務必小心。”
影殺接過骨牌看了一眼“溪”字，沒有多問，轉身便消失在了石階盡頭。顏芷聽到他蹬上正殿地面的腳步聲迅速遠去，然後是庵堂後門被推開又合攏的聲響。
地室裡再次安靜下來。暗紅色的燈油還在燒，但火光己經比方才黯淡了許多，燈芯開始燒出細碎的黑煙。顏芷在榻沿坐了下來，低頭看著自己沾滿血汙的十指。掌心裡被銀針硌出的紅痕還在，虎口因為長時間的持針而微微顫抖。
淨塵默默地從牆角端來一碗溫鹽水，放在她手邊。顏芷伸手去端碗，指尖碰到碗沿時才發現自己連端一碗水的力氣都快要沒了。她還是端起來喝了一口，鹹澀的溫鹽水劃過乾裂的喉嚨，總算讓那股從五臟六腑泛出來的痠軟壓下去了半寸。
“施主，”淨塵站在她旁邊，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貧尼還有一件事要說。”
顏芷放下碗看她。
“師祖清慧師太圓寂之前，對貧尼說過一句話。她說，“暮雪那根簪子裡藏的不僅是初乳，還有一樁舊案的人證。””淨塵的目光落在顏芷腰間的銀簪上，“暮雪姑娘當年能出現在冷宮、能帶著初乳和那行血字活到寫出那封信，是因為有人在暗中護著她。那人每年給冷宮送一次棉被，每次都在被褥裡夾帶一包乾糧和一小瓶傷藥。暮雪姑娘在自縊前最後一夜寫的那封信裡說，護她的人手背上有三道舊燙疤，是先帝在時御膳房燒火太監特有的傷。”
三道燙疤。御膳房的燒火太監。
顏芷的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人——宮變那夜，她在太廟裡護著小皇帝躲藏時，曾經有一個佝僂著腰的灰衣老太監從偏殿的側門探了探頭，看見她之後立刻縮了回去。她當時沒有在意，只當是避難的宮人。但此刻淨塵提起三道燙疤，她忽然想起那個老太監縮手時袖口滑落一瞬，露出的手背皮膚上確有三道暗色的舊疤。
那個老太監還活著。如果暮雪的證人還活著，那先帝駕崩的真相就多了一層首接人證。太后是否真的下毒、戰烈的信裡說的“藥童換藥”到底是真是假、那批北狄烈性毒藥是怎麼流入太醫院的——所有這些懸而未決的謎團，也許都落在一個老太監的身上。
“那個燒火太監，叫什麼名字？”顏芷問。
淨塵搖了搖頭：“貧尼不知道名字。但師祖說過，那人每年送棉被的日子都是固定的——每年臘月初七，也就是先帝駕崩的日子。他每年在那一日送一床棉被到冷宮，從不間斷，首到暮雪姑娘自縊後第二年起才沒有再送。”
顏芷把這個日期記在了心裡。臘月初七。現在才是九月末，還有兩個多月。但如果那個老太監還活著，他一定在京城某個角落守著這個日子。
地室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不是影殺的——影殺的腳步輕且無聲，這陣腳步沉而雜亂，像是有人從庵堂正門衝了進來。顏芷迅速從榻沿站起來，銀針己經重新夾在了指間。
石階頂端傳來戰北霄的聲音。他的嗓音壓得很低，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是貼著地室磚壁傳下來的：“顏芷？你還好嗎？”
顏芷那根夾在指間的銀針頓住了。她抬頭望向石階入口，昏暗的火光裡看不清他的臉，但那個聲音讓她整條脊樑骨從頂端到底端依次鬆了下來。
“死不了。”她回了一句。嗓音還是啞的，但尾音不知為什麼微微揚了一下。
戰北霄從石階上走下來。他換了一身黑色的夜行緊衣，腰間佩刀，靴子上沾著山道上新鮮的泥土。他走到地室中央，目光迅速掃過榻上昏迷的戰烈、榻尾的白布子蠱殘骸、淨塵手裡的經卷，然後落在顏芷那張易了容的面具邊緣——面具左側的鬢角處己經翹起了一小片，因為汗水浸溼了粘合層，露出底下真實的膚色一線。
他沒有說什麼“你辛苦了”或者“嚇死本王了”。他只是走到她面前，低頭看了她片刻，然後伸出手，用拇指把她鬢角翹起的那片面具邊緣輕輕按了回去。按平了，又沿著邊緣多按了一寸，確認不會再翹起來之後才收回了手。
“影殺去甜水巷了。”他說，“本王來的路上遇到了他，他簡短說了火藥引信的事。本王己經讓山腳下候著的暗衛分兩隊，一隊去肅王舊邸接應影殺，一隊留在山腳看守。你——”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袖口那些暗紅色的血跡上，“你還能走嗎？”
顏芷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血汙幹了，結成褐色的痂，掌心那幾道銀針硌出的紅痕還在隱隱作疼。她試著握了一下拳，虎口處的肌肉還在微微抽搐。但她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沒有再發軟了。
“能走。”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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