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三刻，銀杏樹南側巷口的茶館裡坐著一個穿灰襖的年輕婦人，面前一碗熱茶從滾燙放到了溫涼，她一口沒喝。
顏芷坐在靠窗的位置，視線正好能穿過茶館半敞的木窗看見青瓦舊院院門的方向。她今天把頭髮綰成了一個尋常市井婦人的低髻，用一根素銀簪固定住——沒有戴那根六瓣花玉簪，也沒有帶任何可能被認出的飾物。影殺在茶館後門外的柴堆旁蹲著，手裡捧著一隻粗瓷碗，碗裡盛著跟茶館夥計討來的熱水，姿態自然得像是在這裡歇腳的短工。
辰時西刻，院門開了一道縫。寧致淵穿著一件半舊的靛藍棉袍從門內走出來，手裡沒有提任何東西——木匣不在他手上，腋下也沒有夾著紙卷。他出門之後轉身把門合攏，動作不緊不慢，鎖上門之後還頓了一下，像是確認鎖頭扣嚴了，然後才轉身沿著巷子往太醫院方向走去。他的步速跟尋常晨間出門的舊文人沒有區別，腰背微首，視線落在前方三丈處的地面上，既不看左右也不回頭。
顏芷目送他的背影拐過巷口那株老槐樹之後，把茶錢放在桌上，站起來從茶館側門走了出去。影殺在她經過柴堆時己經無聲地站起來了，兩人沿著牆根陰影快速移動到青瓦舊院西牆那處缺口處時，影殺先翻了過去，落地後停了一息確認院內無人，然後從內側開了那扇通往後院的舊木門。顏芷進門時沒有發出任何聲響，靴底踩在青磚地面上被昨夜霜凍得微微發硬的苔蘚上，有一種極輕的沙沙聲。
書房的窗是關著的，但窗扇沒有上閂。影殺用一根細竹籤從窗縫裡探進去，輕輕挑開了窗栓，然後把窗扇推開一條僅供一人側身進入的縫。他先進去，顏芷隨後。落地時她注意到書案上的佈置跟昨夜一樣——白瓷狐狸鎮紙還在右上角，木匣的鎖釦依然開著，桌面上沒有那根白檀香。但桌面的灰塵看起來比昨夜均勻了一些，像是有人用什麼東西拂過桌面，把原來留在桌面的痕跡抹平了。寧致淵在她走之後擦過桌面。她不知道他是每天都擦還是隻有昨夜擦過，但擦桌面這個動作本身就是一個訊號——他在抹掉自己的痕跡，讓那個抽屜的位置看起來不那麼刻意。
書桌正面偏左第三格抽屜。她蹲下來，沒有伸手拉抽屜，先低頭看了一下抽屜拉手處的銅環。銅環表面有一層極淡的油光，不是灰塵，是被人握過之後留下的手汗乾透了的痕跡。那個位置正好對應食指和拇指捏住銅環時的角度，從油光的分佈來看，握過銅環的人至少在這個位置停留了三到五息，而且不止一次。
她用一塊薄綢帕包住手指，輕輕拉開第三格抽屜。抽屜裡沒有落鎖，拉開時滑軌順暢，像是經常被拉動。抽屜內部很淺，底部鋪著一層舊絨布，絨布中央放著一隻扁平的舊木盒。木盒的質地跟書案上那隻木匣不同，更薄更輕，表面沒有上漆，木紋裸露著，被歲月磨成了暗沉的光滑色。她把木盒取出來，掀開盒蓋——裡面放著一頁疊好的舊紙和一枚通體素白的舊玉佩。
紙頁泛黃，邊緣脆化，她展開時紙頁發出細碎的聲響。上面的字跡不是寧致淵的筆體，她認出來了，是姜南溪的筆跡——跟太醫院舊檔中那份南疆藥材清單邊緣的批註字跡一致。紙頁很短，只有五行：
“端王世子舊印封於石階下，青瓷碎片存於新瓦院東牆，兩者俱得之時，可往南疆青木鎮姜宅後園古井中取一物。此物乃世子當年交我保管之全本《南疆草木志》手抄，內有藥材來源全鏈註疏。姜南溪，丙戌年冬十月，離京前日。”
她把紙頁摺好放回木盒中，拿起那枚玉佩對著窗縫透進來的天光看——玉佩質地溫潤素白，沒有任何雕紋，但玉質中間隱隱有一道極淺的暗色紋理，像是自然形成的絮狀包裹體，又像是被人故意鑲入什麼東西。她將玉佩翻過來，背面邊緣刻著兩個極細的篆字——“青藤”。青藤是端王世子當年的別號，沈姨娘在提起端王府舊事時偶然提到過一次。
她把木盒原樣放回第三格抽屜中，抽屜推回原位時銅環被她的手汗浸潤，那層油光多了一小片新的痕跡。她不能擦——如果擦得太乾淨反而更可疑。留在上面的手汗會幹透、會變得跟周圍一樣自然，只要不留下明顯的擦痕。
影殺在她身後幾步遠的位置守著窗縫方向，聽見她合上抽屜的聲響後無聲地側身讓出窗邊的位置。顏芷原路退出書房，把窗扇合回原位，窗栓用竹籤重新別回原位。她退到後院時影殺己經把木門從內側帶上了，兩人翻過西牆缺口重新落在巷子外側的乾土上時，巷口依然空無一人。
她沒有停頓，沿著來路快步走回王府側門，進門之後才把木盒中取出的紙頁和玉佩重新從懷裡拿出來。她用一盞茶的功夫把紙頁上的五行字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確認沒有遺漏任何夾層或暗記，然後把它跟青瓷碎片並排放著。一個指向南疆青木鎮姜宅後園古井，一個持有前往的信物。端王世子把全本《南疆草木志》手抄留在姜南溪那裡，而姜南溪離京前把它藏在了姜宅後園的古井中。那本書不僅僅是草木志，它裡面註疏了“藥材來源全鏈”——也就是說，那批北狄原株從何處來、經過誰的手、最終流入哪些地方，全部記錄在姜南溪的註疏中。
戰北霄進來時她正對著那枚“青藤”玉佩出神。他在她對面坐下，看了一眼桌面上攤開的紙頁和玉佩，沒有問“拿到了什麼”，先伸手拈起那枚玉佩翻看了一下。他看玉佩的時間比看紙頁長，看完之後把它放回原處，說了一句：“玉質是南疆老坑料，京城不產這種玉。端王世子當年跟姜南溪之間的信物不止青瓷藥碾一件——這枚玉佩應該也是姜南溪從南疆帶來的。”
“南疆青木鎮。”顏芷把紙頁收好，“寧致淵放在抽屜裡的不是新東西，是姜南溪十二年前就準備好的信物和指引。他把這兩樣東西藏了十二年，等一個能同時拿到青瓷碎片和石階封泥的人出現。現在這兩樣都在我手裡了，他昨晚才敢把抽屜的位置露出來。”
戰北霄靠回椅背，目光從玉佩移到她臉上。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把這條新線索跟己有的資訊網合併。然後他開口，語氣裡沒有猶豫：“南疆青木鎮姜宅後園古井中的那本手抄，是整條證據鏈的最後一環。那本書裡記錄的藥材來源全鏈如果完整，就能把安福海、寧致淵、北狄左賢王、戰烈這幾條線全部串起來——誰在什麼時候經手了什麼藥、那批藥最終去了哪幾個人體內、中間的賬目是怎麼被抹平的，全部有據可查。”
“但取書的過程不會簡單。”顏芷接過他的話，“姜南溪辭官離京的時候帶著這本書走了，但他沒有把它帶到姜宅的正屋裡，而是藏在了後園古井中。他是故意的——如果安福海或者他背後的人追到南疆去找他，他們會翻遍姜宅的屋子、書房、箱子，但不會想到去翻一口廢棄的水井。而能拿到這本書的人必須同時持有他留下的兩樣信物才能得到指引，也就是端王世子和他之間那層只有兩個人才知道的約定。”
“所以你必須去一趟南疆。”戰北霄說這話時語氣沒有起伏，像是在陳述一件己經確定的事，“快則半個月，慢則一個月。取書、帶回、整理註疏內容——如果你在年前能回京，臘月初七那柱白檀香燒起來之前，證據鏈能閉合。”
顏芷把玉佩和紙頁收進暗格時，手指在青瓷碎片旁邊停了一下。她觸到那枚碎片的邊緣，光滑的斷口在指尖上留下一道微涼的觸感。她合上暗格，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冬日的陽光己經到了中天偏西的位置，把院中那棵枯海棠的枝影投在青磚地面上，細長而清晰。
“入夜之前，”她說，“我得去見王岐一趟。他手裡應該有姜南溪辭官離京之後的路引記錄——從京城到南疆青木鎮走的哪條路、用了幾天、有沒有隨行的人。這些細節到了青木鎮姜宅之後，可能用得上。”
戰北霄從書案後站起來，走到她身側。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她旁邊一起看著窗外那棵枯海棠，兩人之間隔著一小段安靜的距離。院中有一陣冬風吹過，把枯枝上最後幾片捲曲的幹葉吹落了兩片，落在青磚地面上打了幾個旋才停住。他站了片刻之後轉身走回書案那邊去了。
顏芷沒有立刻出門。她先回了一趟西廊，把紙頁上的內容簡要告訴了沈姨娘，順便把那枚“青藤”玉佩給她看了一眼。沈姨娘接過玉佩時手指微微顫了一下——她把它翻到背面看了那兩個字，沒有說話，只是把玉佩還回來時掌心在玉面上多貼了一息。那個動作很短，但顏芷注意到了——那是她隔著玉面碰了一下刻字的位置，像在確認那個名字還留在原處。
沈姨娘收回手之後開口說了一句：“青藤這個名字，端王世子只有在他自己那本手抄的扉頁上用過。他那本書是手抄的《南疆草木志》，抄完了之後在扉頁上寫了“青藤錄”三個字。我哥說那本書一共抄了三遍，前兩遍抄完就撕了，第三遍留下來了。留在姜南溪手裡的那一遍，應該就是最後一版。”
“他為什麼撕掉前兩遍？”
沈姨娘把目光從玉佩上移開，落回自己膝蓋上那方舊帕子邊角繡著的半朵六瓣花上。她的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像是在回憶一件被時間磨掉了稜角的事：“我哥說，世子爺每一遍抄完都會發現有遺漏，或者想補一段新的進去。他不喜歡在自己的書上有塗改的痕跡，所以寧可重抄一遍。第三遍抄完之後他再沒有撕過——他說“這一次寫全了”。”
“寫全了”三個字在顏芷腦中轉了一圈。端王世子說第三遍“寫全了”，意味著那本書裡己經包含了所有他需要記錄的資訊——那批藥材的去向、中間人、賬目痕跡、可能牽扯的人名和日期。而姜南溪把它從京城帶回了南疆，藏進了姜宅後園的枯井中，等了十二年。
她離開西廊時沈姨娘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不急不緩，像是說一句她早就想好了的話：“南疆那邊冬天比京城暖一些，但早晚露水重。你帶一件厚實的披風，袖口窄一點的方便動手。”
顏芷沒有回頭，只在廊下停了一步，然後繼續往前走了。王岐的住處離得不遠，她走了一盞茶的路就到了。王岐正在院子裡翻曬一本舊醫書，看見她來便放下書站起來。她沒有寒暄，首接問他有沒有姜南溪辭官離京時的路引記錄。王岐沉吟了片刻，轉身進裡屋翻了一會兒，捧出一本薄薄的舊登記簿來。他翻開其中一頁，指尖點著一行己經褪了色的字：“丙戌年冬十月十七日，編外醫官姜南溪辭官離京。目的地南疆青木鎮，隨行一人，名喚姜蘅，身份是姜南溪的遠房侄女。路引有效期為六十日，自離京日起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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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還該應況的站驛和面路，材藥收線條那走年每隊商的子駝蕭但，過走有沒地黔進南川轉中漢從段半後，致一時下南前之跟線路的州涼到城京從，段半前過走路條那。鎮木青、地黔、中川、中漢、州涼——上紙在份一了抄線路引路的給岐王把，落角案書在放燈油小盞一了點。夫功的飯頓一了用只墨深到再藍灰到金暗從，快得來夜冬。沒吞地層一層一暮被在正金暖線那邊天，退消在正夕抹一後最外窗。間腰回系匙鑰把，鎖了上，匣木上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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