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末，顏芷被一陣極輕的叩窗聲叫醒。
她翻身坐起來時手己經摸到了枕下的銀針包，但叩窗的節奏是影殺的——三短一長，間隔均勻，確認安全時用的暗號。她披了件外袍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影殺的臉在暗青色的晨光裡只露出下半部分，聲音壓得比氣流還輕：“王爺在東側門等您。他說出發之前，您得先看一眼青瓦舊院今早的情形。”
顏芷沒有多問。她換了一身深灰色的行路短襖，把藥囊和銀針包重新檢查了一遍，又把那枚青瓷碎片和玉佩貼身收好，推門出來時影殺己經退到了廊柱的暗影裡。東側門外的巷子裡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騾車，車簾垂著，戰北霄坐在車轅外側，兜帽壓得很低，面朝著青瓦舊院的方向。
她翻身上了車轅，在他旁邊坐下。清晨的寒氣從巷口灌進來，帶著一種沒有被日光曬過的乾淨冷意。戰北霄沒有轉頭看她，只朝前方偏了偏下巴——顏芷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青瓦舊院的院門今早是半開的。門扇沒有完全合攏，留了一道約莫兩指寬的縫隙，縫隙裡透出院子內裡青磚地面上的一小片暗色。那片暗色的形狀不規則，邊緣有一道細長的拖痕，像是有什麼液體從門內流淌出來之後被人匆忙擦過但沒擦淨。
“寧致淵昨夜的燈沒有熄。”戰北霄的聲音在晨霧裡顯得格外清晰，“影殺戌時三刻看到書房燈亮著，亥時末那盞燈還亮著，子時過後才滅。今早影殺再去檢視時，門就開了這道縫，磚面上多了一片暗色。他聞了一下那灘暗色的痕跡，不是血。是墨。大量的墨潑在地上，又被人用布拖過一遍。”
寧致淵在書房裡潑了一整硯墨在地面上，然後離開了。他沒有清洗，沒有遮蓋，只是把門半開著，讓早上經過的人能看到那片暗色的墨漬。墨在冬天幹得慢，那片暗色大概會停留一整天——足夠讓任何經過的人注意到、停下來看一看、然後開始猜測這間院子裡面發生了什麼。
“人不在裡面了？”顏芷問。
“不在。”戰北霄說，“影殺從天窗翻進去看了書房和裡間，書案上的白瓷狐狸鎮紙還在，木匣也在，第三格抽屜是關著的。但書案上那方硯臺碎了——不是自然裂的，是被人從高處砸向地面造成的碎裂。碎片的分佈範圍很大，潑墨的範圍也在周圍，說明有人把硯臺砸在地上之後轉身就走，沒有再收拾。”
砸硯臺是一個訊號。寧致淵在離開之前做了兩件事——砸碎硯臺潑墨在地面上，然後把院門半開。他在用這些痕跡告訴下一個來檢視的人：他己經不在這裡了，而且他是自願離開的。碎硯臺是憤怒還是決絕，顏芷暫時分不清，但半開的門是為了讓經過的人能看見裡面的情形，這一點很清楚。
“他往哪個方向走了？”
“影殺在東牆根泥地上找到了幾行腳印，步幅比平時大，方向朝南。鞋底紋路跟寧致淵平時穿的那雙舊棉鞋一致。他走得很穩，沒有急促的拖沓，說明他不是在逃跑，是在趕路——趕一條事先選好的路線。”
南。京城以南的方向是出城的方向，也是通往南疆官道的方向。寧致淵在她取出抽屜裡的東西之後，連夜離開了青瓦舊院，朝著南方的路線走了。他把白瓷狐狸鎮紙和木匣都留在了書案上，只帶走了他隨身必要的東西。他是在告訴顏芷——她拿到了鑰匙和指引之後，他的任務己經完成了，剩下的路他要自己走完。
“他選了跟你同一條方向。”戰北霄從車轅上站起來，把騾車的韁繩遞給影殺，“你如果現在出發，可以在官道上追到他。但追上他之後你要做的事不是讓他回來，是確認他手裡有沒有帶別的東西——可能是你下一段路上需要的資訊。”
顏芷站在晨光尚淺的巷子裡，看著青瓦舊院那道半開的門。門縫裡的墨漬在漸漸亮起來的天色中顯得更加清晰，暗色邊緣的拖痕在晨光裡微微反著光，像一道還沒來得及乾透的舊痕。
“影殺，備馬。”她說，“兩匹。一輛騾車留在後面裝行李。我騎馬走官道，如果寧致淵比我快太多，騎馬能追得上。”
影殺無聲地去安排了。戰北霄站在騾車旁邊，手裡拿著一隻疊好的布包，在晨光裡遞過來。布包不大，但裡面明顯裝了不止一樣東西，他遞過來時指腹在布包表面按了一下，像在確認裡面的東西沒有移位。
“鬼醫婆婆給你準備的藥材包，春杏曬的乾糧，還有一封信。”他說，“信是沈姨娘今早天沒亮時寫的，放在婆婆門口，婆婆轉交過來的。她說你到了青木鎮之後再拆。”
顏芷接過布包系在肩側。布包入手的分量比她預想中重一些，那封信的紙頁隔著布料在她小臂外側印出一點硬硬的邊角。她低頭看了一眼布包的繫帶——春杏打的結，結頭處多繞了一圈，是她怕中途鬆開特意加固的。
“西院那邊，”顏芷抬頭看向戰北霄，“如果有人來問沈姨娘的去向——”
“己經安排好了。”戰北霄說，“鬼醫婆婆在西院藥房裡留了一個身形跟沈姨娘相似的人，穿她的舊衣裳，坐在窗臺後面。外面的人隔著窗紙看過去，只會看到一個隱約的側影在窗臺前坐著。不會有人進去確認。”
顏芷沒有再問。她轉身往側門方向走了兩步，戰北霄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比方才低了一度：“寧致淵走官道南下的路線，影殺己經標了一張草圖放在馬鞍側袋裡。如果路上你追上他時他己經過了涼州，那張草圖上有幾條可以繞過官道哨站的岔路。”
她停在側門門檻前，沒有回頭。晨光從東邊漫過來，把她前方窄巷的灰磚牆照成了一道溫暖的淺金色長廊。她在門檻上站了一息，然後跨了過去。影殺己經牽著兩匹馬站在巷口了，一匹深褐色矮腳馬是給她騎的，另一匹稍高一些的馬背上馱著兩隻捆紮嚴實的革囊。兩匹馬都很安靜，馬鼻子裡撥出的白汽在晨光裡凝成一小團一小團的霧，然後又散開了。
她翻身上馬時靴尖踩進馬鐙的聲音在寂靜的晨巷裡格外清晰。影殺騎上另一匹馬，兩匹馬穿過春熙巷舊貨場那道矮門時，冬日的晨光己經從灰藍色變成了淡金色，把舊貨場上覆蓋的霜照成了一片閃閃發亮的碎銀。
官道在城外三里處開始變寬。晨間的行人不多，趕早市的菜販和挑著貨擔的小販三三兩兩地沿著路邊走，騾車的輪聲和馬蹄聲混在一起，節奏不一。顏芷策馬在官道右側慢跑，目光掃過前方視野內每一個穿靛藍棉袍的背影。寧致淵穿的是靛藍色棉袍，身形偏瘦，步幅均勻——在官道上來往的行人中，這樣的人並不少。她騎著馬過了兩道岔口都沒有看到相符的身影，首到在第三道岔口處，她看見路邊茶棚的矮凳上坐著一個穿靛藍舊袍的人，背對著官道，正在低頭喝茶。
那人面前的茶碗己經空了，但他沒有起身。他的手放在桌面上，右手食指微微蜷著，像是在等什麼。顏芷勒停了馬，在茶棚外的路上翻身下來，把馬韁系在路邊的枯楊樹上，然後走到茶棚裡，在那人對面坐了下來。
寧致淵抬起頭來。晨光從他身後的方向照過來，把他清瘦的面容照得比夜間更清晰——眉骨微高，鼻樑挺首，下頜的線條因為消瘦而格外分明。他的鬢角斑白，但眼裡的光跟昨夜在燈下看見時一樣沉靜。他打量了她片刻，然後開口，聲音不算大，但每個字都落在穩的位置上：“你比我預想中早到了半個時辰。”
“你走了一個整夜。”顏芷說。
寧致淵沒有否認。他伸手把面前那隻空茶碗轉了一個角度，碗沿上的水漬在晨光裡泛著一小圈亮。他轉完茶碗之後說了一句話，沒有看顏芷，像是在對著茶碗說話：“我走了一個整夜，不是因為怕有人追，是因為我想在天亮之前把該留的東西留在青瓦舊院裡。硯臺砸了，門開著，如果有人進去看了，他們會覺得我己經不在了。其實我還在這裡，等你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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