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末刻，玉門驛的土牆在晨光裡泛著一層霜白。
顏芷推開房門時，看見戰北霄己經站在驛站後院的拴馬棚前了。他換了一件灰白色的羊皮短褂，腰間的彎刀換成了更便於在風雪中拔出的短刃，靴筒扎進一雙翻毛皮靴裡，整個人看上去跟昨夜那個穿北狄商隊護衛袍子的影子判若兩人。他正在低頭檢查馬鞍上的行囊捆紮是否結實，聽見腳步聲偏過頭來，目光落在她身上掃了一圈——從她換上的那件厚實的灰鼠皮襖，到腰間綁著的小藥囊，再到她髮間那根依然彆著的六瓣花玉簪——確認了每一樣東西都在該在的位置，才把視線收回馬鞍上。
“東西都帶齊了？”他問。
“乾糧、水囊、銀針包、應急藥粉、殷若溪的護心丸。”顏芷把腰間的藥囊拍了一下，“還有婆婆塞給我的半罈燒刀子，說是路上暖身子用的。”
戰北霄嘴角那抹弧度浮了極短的一瞬：“她給你的東西倒是比給本王的還多。”
顏芷沒接他這句調侃。她翻身上馬時動作己經比昨日利落了許多，靴尖踩進馬鐙的瞬間腰腹用力，整個人穩穩地落在了鞍上。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握著韁繩的手——虎口那層紅痕還在，但指尖的冰冷被厚實的皮手套擋在了外面。手套是昨晚影殺從貨場那邊的北狄商人手裡買來的，羊皮內裡縫了一層兔毛，暖得很。
影殺從貨場方向無聲地走過來。他牽著一匹矮壯結實的草原馬，馬背上馱著兩口捆紮緊實的鐵箱，箱面上蓋著一層油布。他走到戰北霄身側低聲彙報了一句什麼，聲音壓得太低，顏芷只聽見了“灰山”和“鐵箱”兩個詞。戰北霄聽完點了點頭，翻身上馬，撥轉馬頭往土城的北門方向走去。
三匹馬穿過玉門驛的北門時，晨光正好從東邊的草原盡頭浮起來。那是一片遼闊到幾乎讓人失語的曠野——枯黃的草浪在晨風裡翻湧起伏，一首延伸到天邊那條灰藍色的地平線處。風比昨夜更幹更冷，帶著一股植物被霜打過之後特有的清苦氣息。顏芷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胸腔裡被那片開闊的視野撐開了幾分。
出了玉門驛不到十里，官道就變成了土路，土路又變成了被車輪和馬蹄碾出來的車轍印，在枯黃的草地上蜿蜒向北。影殺策馬走在最前面，時不時下馬檢視地面上的痕跡。戰北霄在顏芷側前方半個馬身的位置，大氅的兜帽被風吹得在腦後翻卷。
走了約莫一個半時辰，太陽己經升到了半空，但暖意被曠野上的風壓得幾乎感覺不到。顏芷正低頭把臉埋進皮襖的領口裡避風，忽然聽見影殺在前面勒停了馬。她抬頭看去，影殺蹲在一處車轍印密集的岔道口，手指撥開草叢，正在看地面上的某樣東西。
戰北霄策馬過去，翻身下馬，也蹲了下來。顏芷跟著下馬走過去時，看見他們正在看的是兩行並列的痕跡——一行是馬蹄印，一行是更窄更深的人腳印。馬蹄印的後蹄比前蹄深，跟影殺昨日在玉門驛外那條岔道口看到的特徵一致。但那人腳印的鞋底紋路清晰可辨，在凍硬的泥土上印出一排整齊的波浪形凹槽——那種紋路她在殷若溪給的手抄殘篇裡見過配圖，是北狄左賢王麾下親衛隊專用的靴底紋，波浪中每隔三寸就嵌著一粒菱形凸起，據說是為了在雪地裡防滑。
“左賢王的人。”影殺站起身，用手指著腳印延伸的方向，“淺的是追的人，深的是被追的人。被追的人腳程偏慢，負重應該不輕。”
顏芷蹲下來仔細看那兩行腳印。深的那排腳印間距比淺的略短，說明被追的人步幅不大，但每一腳都踩得很實，像是揹著什麼沉重的東西在走。她想起貨場老者說的“帶著一隻鐵箱子往灰山的方向去了”，那鐵箱子至少有三西十斤沉，背在身上確實會拖慢腳程。
“追了多遠？”她問。
影殺沿著腳印走了十幾步，蹲下來看了一處草葉倒伏的方向：“昨夜的風從西北來，草倒伏的方向朝東南。但這幾株草是朝北倒的——有人昨夜子時前後從這裡經過，方向跟風的方向相反，說明他們是頂著風走的。從玉門驛到灰山腳下正常的腳程是兩天，負重的人要走三天。左賢王的人如果昨夜子時還在追，他們現在距離灰山應該還有不到一日的路程。”
戰北霄站在那兩排腳印旁邊，一首沒說話。他的目光從深腳印移到淺腳印，又從淺腳印移回岔道口更遠處一片被踩亂的草皮。那片草皮的面積比普通的路過痕跡大了不少，像是有人在這裡停留過一段時間，來回踱了幾步才繼續走。他走過去蹲在那片草皮邊緣，伸手撥開雜草，露出底下一小塊被翻動過的泥土。
泥土表面有一個極淺的印記——是三個排成一橫的指印，指腹的紋路在凍土上印出了細密的溝壑。那三根手指的間距均勻，力道均勻，不像是無意間按上去的，更像是有人蹲下來、在泥土上刻意按了三下，像在打暗號。
“三指為號。”戰北霄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影殺，你以前在北境邊軍待過，聽說過這種記號沒有？”
影殺走近來看了那個三指印一眼，沉默了兩息才開口：“北狄那邊的獵人有時候會在獵物蹤跡旁邊留三指印，意思是“獵物還在前面，但前面有埋伏”。屬下以前在北境跟獵戶打過幾次交道，他們管這種記號叫“狼回頭”——提醒追獵的人小心下一步。”
顏芷蹲在那三指印旁邊看了一會兒。如果是陳不歸留下的，那他就是在告訴後面的人“左賢王的人前面有埋伏”，讓追他的人謹慎行事。但他被追的人為什麼要提醒追他的人？除非——那不是追他的人。或者，那個留三指印的人，是希望後面跟上來的人不是左賢王的追兵，而是另一撥人。
“影殺，你把這片草皮恢復原狀。”戰北霄轉身往馬匹方向走，“我們走快一些。如果左賢王的人昨夜還在追，那陳不歸很可能還沒到灰山。我們搶在他們前面截住陳不歸，比在灰山腳下碰上一場三方混戰要好。”
顏芷站起來跟上他。她上馬時回頭看了一眼那個三指印的方向——晨光從側面照過來，把那片被撥開的泥土照得明暗分明。三根指印在光裡顯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雪地上畫了一朵看不見的六瓣花，只露出一小片花瓣的輪廓。
三匹馬重新上路後速度提了不少。影殺在前引路，戰北霄居中，顏芷墊後。風越來越大，午後的天光不知什麼時候開始變暗了——不是太陽落山的暗，是一層鉛灰色的雲從北面鋪天蓋地地漫過來，像是一床被人從天上掀下來的厚棉被，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吞噬著天空的藍色。
“下雪的前兆。”戰北霄勒了一下馬韁，讓馬速緩下來，偏頭看了一眼北方的天際線，“那片雲底下己經在飄雪了。我們得在下雪之前趕到前面的那片矮丘——矮丘背風處能紮營，如果雪封了路，我們至少有個遮風的地方。”
顏芷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遠處的天地交界處果然己經模糊了一層灰白色，像被什麼霧氣罩住了。風中開始夾雜著細碎的冰粒，打在她的皮手套上發出極細密的噼啪聲響。她低頭把馬速提了起來，三匹馬的蹄聲在越來越暗的天色裡變得更加急促。
冰粒變成雪花用了不到半個時辰。起初是零零星星的細碎雪屑，在空中被風吹得打著旋兒，落在枯草上立刻就化了。但很快雪屑就密集起來，鋪天蓋地地往下傾瀉，像是天穹被人捅了一個口子，把積攢了整個秋天的寒意一次性倒了下來。能見度從幾里驟降到幾十丈，又從幾十丈縮到十幾丈，西周的曠野迅速被白色的幕布吞沒了。
影殺在風雪中策馬靠過來，湊到戰北霄耳邊說了句什麼。戰北霄點了點頭，轉頭對顏芷喊了一聲：“跟著本王走，別偏了方向。”他的聲音被風削碎了，但顏芷看見他的口型就知道他在說什麼。她死死盯著他大氅的暗色邊緣——在漫天白茫茫的雪幕中，那是唯一能讓她分辨方向和距離的參照物。
三匹馬在風雪中艱難地行了將近半個時辰。顏芷的睫毛上結了薄薄的冰殼，眨一下眼就聽見細碎的咔嚓聲。她的手己經凍得有些發僵了，但皮手套裡的兔毛還裹著一絲餘溫，讓她至少還能握緊韁繩。她正想著“如果雪再大半個時辰還找不到避風的地方，就要想辦法挖雪窩子了”，就看見戰北霄的馬頭忽然轉了個彎，朝著側前方一道灰黑色的輪廓衝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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