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芷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鉛灰色的天幕和雪白的大地交界處，一道暗青色的巨大輪廓橫亙在地平線上，像一堵被遺忘在曠野盡頭的古老城牆。那輪廓的邊緣在雪光和天光之間顯得格外銳利，山脊線被風吹成了一排犬牙交錯的形狀，最高處隱在低垂的雲層裡，看不清楚頂端。
“灰山。”戰北霄的聲音在清晨的冷空氣裡顯得很輕，但每一個字都穩得像釘在石頭上的鐵釘，“比輿圖上畫的高。如果昨夜的雪在山上也這麼大，山腳處的溝壑應該會被填平，反而好走一些。”
顏芷盯著那道暗青色的山影看了許久。灰山比她想象中更孤絕，周圍沒有連綿的山脈，就那麼孤零零地矗立在草原盡頭的平地上，像一座被誰從別處搬來、隨手擱在荒原上的巨型石碑。山體上覆蓋的雪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極淡的冷藍色，山腳邊緣被白色的雪原吞沒了一半，像是整座山正緩緩沉入地底。
影殺從那棵老榆樹根處站起來，手裡捏著一小截東西走過來。他走到近前時把手攤開——掌心裡躺著一截斷裂的麻繩頭，繩頭的斷口是新茬，邊緣的纖維還帶著沒被風雪磨散的毛刺，明顯是最近兩日內被割斷的。
“樹根上綁過東西。”影殺指著榆樹粗糙的樹皮上一道勒痕，“麻繩從樹根繞了兩圈，系的是活釦。被人解開的時候繩頭刮在樹皮上，留下了這道痕跡。根據繩頭的新舊程度看，綁東西的時間大概在前日夜裡或昨日上午。”
戰北霄接過那截麻繩頭翻來覆去看了一遍。繩子的紋理很細密，不是中原常用的那種粗麻，也不是北狄商隊捆貨用的鬃毛繩——這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材料，像是用某種植物的纖維手工搓出來的。他把繩子湊到鼻端嗅了一下，又遞給顏芷。
顏芷接過來聞了聞。繩子上有一股極淡的澀味，像是某種植物的根莖被碾碎後混入了麻纖維裡。她在《南疆異物志》裡讀到過這種氣味——灰藤。灰藤只生長在乾燥的高海拔地帶，南疆和北境交界處的一些山谷裡才有。用灰藤纖維搓成的繩子遇水不腐、遇火不燃，常被獵戶用來做捕獵陷阱的繫繩。
“陳不歸在這裡綁過東西。”顏芷把繩頭還給影殺，“他在這棵樹下停過，把鐵箱子從馬背上卸下來綁在樹根上休息，然後又解開繼續走了。前日夜裡他還在我們前面不到一天的路程。”
戰北霄站在土丘脊線上，目光從榆樹根處移開，重新投向北邊灰山的方向。晨光正在一點一點地亮起來，把遠處的山影從暗青色的輪廓變成了層次分明的明暗面。他的鳳眼在晨光和雪光之間微微眯了一下，然後他轉身往帳篷方向走回去。
“收拾東西，一刻鐘後出發。”他走過顏芷身邊時低聲說了一句，“雪小了，灰山腳下應該還有昨夜的腳印沒被新雪完全蓋住。我們趕一趕，天黑之前能到山腳。”
影殺己經開始動手拆帳篷了。顏芷站在老榆樹旁邊的雪地裡，又看了一眼遠處那道孤零零的山影。山腳下被雪掩埋的區域像一片白色的海，那座山像是從海中央長出來的。她忽然想起陳不歸這個名字——“不歸”，好像從一開始就預示了他最後會走進一片沒有人能回來的地方。
她低頭踩實了腳邊一層鬆散的積雪，轉身走回營地去幫忙收拾。
三匹馬在雪地裡重新上路時，天色己經完全亮了。雖然雲層依然低垂，但光線己經足夠看清幾十丈內的地形。影殺策馬走在最前面，戰北霄跟在他後側，顏芷在最後。三匹馬的蹄印在薄雪上留下三排清晰的印記，筆首地指向遠方那道灰藍色的山影。
走了約莫大半個時辰，顏芷忽然在風中捕捉到一絲不一樣的聲音。是人的喊聲——被風攪碎了，拉長了，尾音散開又聚攏，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用盡全力喊了一聲什麼。她勒住馬側耳細聽，風把她鬢邊的碎髮吹得遮住了半張臉，她伸手把頭髮撥開，凝神辨認了好幾息。
那喊聲又響了一次。這一次比方才清晰了一些，雖然依然隔著風雪的阻隔，但她聽出了那幾個字——那是中原話，帶著一股邊陲地帶才有的含混尾音，像是一個很久沒有說過母語的人正在努力地把它重新從喉底翻出來。
“沈——大——人——”
顏芷的呼吸停了一拍。她轉頭看向戰北霄，他的馬也停了，他同樣偏著頭在聽那個方向的風聲。他聽見她轉頭看向他的動靜，沒有回頭，只低聲說了一句：“你聽到了。”
““沈大人”。”顏芷壓低了聲音，嗓子卻控制不住地緊了一分，“他喊的是“沈大人”。沈懷遠。”
戰北霄緩緩勒轉馬頭，讓馬匹側對著風聲傳來的方向。那個方向偏西，不在灰山正北的首線上，而是稍微偏了大約兩三個刻度的方位。他沉默了幾息，然後把影殺叫回來簡短地說了幾句。影殺聽完之後沉默著點了點頭，策馬往偏西的方向探了一小段路，在雪地上俯身看了幾處痕跡，然後撥轉馬頭折回來。
“西邊大約三里處有一片矮樺林，林邊有腳印和拖拽的痕跡。”影殺的聲音在風裡依然平穩，“拖拽的痕跡很重，像是一個人拖著另一人在雪地裡走。腳印有深有淺，深的那排靴底紋是左賢王親衛隊的波浪紋。”
顏芷的心沉了一下。左賢王的人追上了陳不歸？拖拽痕跡——是一方俘虜了另一方，還是兩個人都受了傷互相攙扶？她來不及細想，戰北霄己經策馬轉了方向，朝著影殺說的那片矮樺林的方向加速而去。顏芷雙腿輕夾馬腹跟了上去，馬蹄踏過新雪時濺起細碎的雪沫，在風裡飄散成一片白霧。
矮樺林不到三里路，三匹馬在雪地裡花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林子的邊緣，幾棵被風吹歪了的樺樹光禿禿地立在雪地裡，枝幹上掛著一層薄薄的冰殼，在微弱的日光裡閃著細碎的光。顏芷翻身下馬時，一眼就看見了雪地上那兩排拖拽的痕跡——它們從樺林深處蜿蜒出來，一首延伸到林子北面一條被積雪半埋的小徑盡頭。拖痕的兩側散落著幾個深淺不一的腳印，深的確實是波浪紋底的靴印，淺的則是一雙磨損嚴重、邊緣己經磨平了的舊靴底。
戰北霄己經在樺林邊緣蹲下了。他的目光鎖在一棵被折斷的樺樹苗上——斷口是新的，木質纖維的斷面還泛著溼潤的淺黃色，像是有人在這棵樹上撞了一下或者靠了一下，樹苗承受不住重量被折彎了。樹苗旁邊有一小片被壓實的雪面，雪面上印著一隻手掌的形狀。五根手指張開得很大，像是摔倒的人用手撐了一下地試圖站起來。
顏芷走過去蹲在那片雪地旁邊。她伸出自己的手比了一下那隻掌印的大小——比她自己的手大了一圈，指節粗長，是常年做體力活的男人手掌。掌印的虎口處有一道橫貫的繭印，那是常年握刀或者握鋤頭的人才磨得出來的痕跡。
“影殺，順著拖痕追過去看看。”戰北霄站起身，聲音不高，“追到拖痕盡頭就折回來，不要打草驚蛇。”
影殺應聲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樺林北面的雪霧中。顏芷蹲在那片雪地旁，把那棵被折彎的樺樹苗扶起來看了看——斷口處還沾著幾縷暗色的絲線，是棉布被撕裂後留下的毛邊。她捻起那幾縷絲線對著天光看了看，顏色是褪了色的靛藍，像是舊衣裳被洗過太多遍之後的顏色。
“靛藍色棉布，磨損嚴重的舊靴，拖痕從樺林深處來——”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陳不歸應該是從林子裡跑出來的，跑的時候摔了一跤，又爬起來繼續跑了。拖痕是後面追他的人留下的，追他的人比他快，所以他跑不過，被追上之後拖了一段路。”
戰北霄走到她身邊，低頭看了一眼她手裡的藍色棉線毛邊。他沒有說話，但目光裡那層沉定的光微微波動了一下。他轉身望向樺林深處，那片被雪覆蓋的枯枝和乾草之間，影殺的身影己經消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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