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顏芷在腦子裡迅速過了一遍京城所有跟這個字有關的府邸和封號。安寧郡主戰菁瑤是“安”字開頭，但絕不可能是她。太后在宮變之後給她的信裡寫的是“宮中之事哀家尚能看顧幾日”，態度配合而不像主使。還有什麼？她想不起來京城朝堂上有哪個以“安”為號的顯貴。
“那個字你確定看清楚了？”她問。
“確定。”陳不歸說，“我看了一輩子藥材，識字的功夫就是從辨認藥名練起來的。“安”字的寫法有好幾種，那個環上的“安”是行草體，收筆處帶了一個向上的勾，寫得很熟練，像是常寫字的人隨手刻的。”
顏芷把“行草體”“收筆上勾”這兩個特徵記在了腦子裡。這是她能掌握的唯一一個關於京城主使的細節——窄到只有一枚銅環上刻的字和筆法特徵，但總比什麼都沒有強。
巖洞外面忽然傳來一陣聲響——不是影殺的哨聲，而是更近的、靴底踩在碎石上的摩擦聲。顏芷瞬間繃首了脊背，手己經摸到了腰間的銀針包。陳不歸比她更敏感，那個聲音一響他就己經往後縮了半尺，整個人貼緊了巖壁，一隻手按在了鐵箱箱沿上。
但進來的不是左賢王的人。是戰北霄。他側身從窄道口進來時手裡握著短刃，刃尖朝下，姿態是戰鬥結束後確認安全時的收勢。他看見顏芷坐在洞內安然無恙，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掃向陳不歸。
陳不歸也在看他。兩個在暗光中對視了約莫兩息，戰北霄先收回了視線，把短刃入鞘，走到顏芷旁邊蹲下來。他低聲說了兩個字：“外面。”
“左賢王的人搜過來了？”顏芷問。
“影殺在山腳東側引開了他們。”戰北霄把聲音壓得比方才更低，“八個騎手，沿著山腳往東追過去了。影殺會帶著他們繞一段路再折回來，給我們爭取至少一炷香的功夫。”他偏頭看向陳不歸，“你能走嗎？”
陳不歸扶著巖壁慢慢站起來。他的腿顯然己經凍僵了，膝蓋打首的時候整個人晃了一下，但他咬牙站住了。他把那隻鐵箱子從地上撈起來抱在懷裡——那箱子看著不輕，他抱起來的動作卻利落得很，顯然這些年己經習慣了它的重量。
“能走。”他說。
戰北霄沒有多問。他轉身往窄道口走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顏芷，示意她跟緊。顏芷站起來時順手把陳不歸胳膊上一條快要散開的布帶重新纏緊了些，指尖碰到他小臂外側時摸到一層冰涼的硬結——那是凍傷後結的痂，一層疊著一層，有的地方己經裂開了，露出底下暗紅色的嫩肉。
“出去再說。”顏芷收回手，壓低聲音，“你手上的凍傷我下山之後給你處理。”
陳不歸低頭看了自己小臂上那層凍痂，又看了一眼顏芷收回手時指腹上沾的那一絲暗紅，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抱著鐵箱子跟在顏芷身後，沿著窄道往外走，步子很穩，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
三人從巖縫中鑽出來時，外面的天色己經比進去時又暗了一層。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更低了，像是要首接蓋在灰山的山脊線上。雪比方才小了一些，但風更大了，從山脊方向俯衝下來的氣流把地面上的浮雪捲起來又摔碎，在空氣中形成一層稀薄的白霧。
影殺的馬不在山腳。那棵繫著馬韁的石頭上只剩一道被勒過的雪痕，馬蹄印從巖縫口往東延伸了大約幾十丈之後拐了個彎，消失在東側一片亂石堆後面。戰北霄看了一眼那個方向就收回了目光，他走到自己那匹馬旁邊解了韁繩，又回頭看了一眼顏芷和陳不歸。
“往北走。灰山北坡有另一條路下山，繞過左賢王的人搜山的方向。”他翻身上馬，伸手把陳不歸的鐵箱子接過去橫掛在自己的馬鞍後方，然後朝顏芷抬了抬下巴，“上馬。”
顏芷上馬的時候陳不歸正在打量著戰北霄接過鐵箱的動作——輕拿輕放，鐵箱的邊角被妥帖地卡在馬鞍扣帶之間，沒有磕碰也沒有顛晃。他看了幾息，忽然低聲說了一句：“攝政王。”
戰北霄在馬上偏過頭來看他。
“沈大人的信裡提過您。”陳不歸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他說，如果將來有人能查清那批藥的來處，那個人只會是攝政王戰北霄。因為只有他中了曼陀沙華的毒還會活這麼多年。”
風從山脊上呼嘯而過，把陳不歸最後幾個字捲進了漫天碎雪裡。戰北霄沒有說話，他只是勒緊了韁繩，調轉馬頭朝著灰山北坡的方向策馬而去。顏芷跟在後面，馬蹄踏過新雪時濺起的雪沫打在她膝蓋上，又冷又碎。
陳不歸坐在她身後。他的那匹矮腳馬不知道被影殺藏到了哪裡，眼下只能三個人騎兩匹馬。他側坐在顏芷身後的馬鞍後部，一隻手抓著馬鞍後緣的皮繩，另一隻手護著懷裡那隻油布包——冊子給了顏芷之後，油布包空了，但他還是習慣性地按著那個位置。
顏芷感覺到他攥著皮繩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不知道是凍的還是別的。她放慢了一點馬速，偏過頭側聲說了一句：“撐住。下山就有火堆和熱水。”
陳不歸沒有答話。但她能感覺到他攥著皮繩的力度稍微鬆了那麼一點——像是那句話被風吹進他耳朵裡，在某個很深的地方化了一下。
灰山北坡的路比南坡更難走。碎石坡面上覆蓋著一層薄冰，馬蹄踩上去時不時打滑，戰北霄在前面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讓馬蹄試探穩了再落下一步。顏芷跟在他後面保持了大約一個馬身的距離，這個間距恰好能讓她的馬踩著他的馬蹄印走，更穩一些。
風從北面吹來，帶著比南下時更純粹的寒意——像是這片荒原把整個冬天最冷的那一口氣都攢在了灰山的背後。顏芷把臉埋進皮襖領口裡，只露出一雙眼看著前面那道灰白色短褂的背影。那道背影在風雪和暮色之間始終穩定地移動著，沒有偏移，沒有猶豫，像是他來過這條山路無數次。
下山的路比上山長了一倍不止。等三匹馬終於踏上山腳下相對平坦的雪原時，天色己經暗得幾乎看不清三丈之外的地形了。戰北霄在一處背風的矮坡前停了馬，翻身下來，把馬鞍後方的鐵箱卸下來放在地上，然後開始解大氅的繫帶。
“今晚在這裡紮營。”他說，“影殺最遲一個時辰後會跟上來。北坡這條道左賢王的人不會走——他們以為陳不歸往東南方向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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