樺木筏子在額爾古河下游一處淺灘靠岸時，天色剛過午時。
顏芷踩上河岸的碎石灘時膝蓋又麻了一瞬，但這次她站穩了沒有扶任何東西。她站在淺灘邊緣活動了一下手腕和肩膀，抬頭望向前方——一片連綿起伏的灰褐色丘陵從河岸線向北鋪展，丘陵之間有一條被車輪和馬蹄碾出來的土路蜿蜒延伸。土路的盡頭是一座灰撲撲的、被低矮土牆圍起來的邊鎮，鎮口幾株老榆樹的枯枝在風中輕輕晃動。
烏梁海。
影殺把筏子拖上淺灘藏進一叢枯柳後面，用碎石和枯枝蓋住了筏身。陳不歸抱著那隻布包跟在顏芷身後走上河岸，他的臉色比昨夜好了些，至少蠟黃裡透出了一層微微的暖色，唇上也有了一點乾裂之外的血氣。
西個人沿著土路往鎮子方向走。烏梁海不大，南北一條主街，東西三條橫巷，街面上鋪著磨得發亮的青石板，兩側的店鋪大多是半掩著門板、只留一條縫做生意的雜貨鋪和皮貨店。正午剛過的光線把街道照得明晃晃的，風從街道北口灌進來，卷著幾片枯葉沿著青石板一路滾到南頭。
戰北霄走在顏芷身側，兜帽壓得很低，只露出下頜和嘴唇。他的步伐看似隨意，但顏芷注意到他每經過一條橫巷都會極快地掃一眼巷口——他在確認沒有人跟蹤他們進入鎮子。影殺落後他們約莫十步，半張臉埋在一條灰圍巾裡，像個尋常的趕路人那樣低著頭走，但腳步的節奏恰好卡在能隨時策應他們的距離上。
主街中段有一家掛著褪色布幌子的茶館，幌子上用墨筆寫著“駝鈴居”三個字，筆力遒勁，一看就是常年在西北道上走的人寫的。茶館門口擺著兩張歪腿的條凳，一個駝背的老頭正坐在其中一張條凳上，手裡捏著一根旱菸杆，煙鍋裡的火星在午後的光裡忽明忽滅。
蕭駝子。戰北霄在看見那個駝背老人時腳步未停，但顏芷感覺到他周身的氣場微微鬆了半線。他沒有首接走過去，而是先在茶館斜對面一家皮貨鋪的屋簷下站了站，像是看門板上掛著的幾張羊皮。顏芷站在他旁邊，低頭翻著一隻皮貨鋪門口擺著的舊馬鞍，餘光卻始終鎖在茶館門口那個駝背老人的身上。
老人抽完一鍋煙，把煙桿在條凳腿上磕了磕，站起身來。他站起來時駝著的背讓他的身形看起來比實際矮了半頭，但那雙眼睛在他轉身掃過街面時卻是鋒利的——那種掃視是常年在商道上跟各種人打交道才能練出來的本事，一眼就能分出誰是過路的、誰是盯梢的、誰是來找活的。
戰北霄在他轉身掃視街面的那一瞬微微抬了一下兜帽的邊緣。兩人隔著一整條街對視了不到一息，蕭駝子的目光在戰北霄兜帽邊緣停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了。他轉身回了茶館裡面，門簾在他身後晃了兩晃才靜止。
“進去。”戰北霄低聲說了兩個字，邁步穿過街道往茶館方向走去。
顏芷跟在他身後進茶館時，門簾掀起來的一瞬間聞到一股濃烈的磚茶氣味混著馬汗和皮革的澀味。茶館裡光線昏暗，靠牆的幾張矮桌旁零散坐著幾個穿羊皮襖的漢子，有的在喝茶，有的趴在桌上打盹。蕭駝子坐在最裡面一張靠窗的桌前，桌上擺著一隻粗瓷茶壺和兩隻倒扣的茶碗。
戰北霄在他對面坐下來，伸手把其中一隻茶碗翻過來。蕭駝子拿起茶壺給他倒了碗茶，又翻過另一隻茶碗給顏芷也倒了一碗，然後把茶壺放回桌面。他的動作慢條斯理的，斟茶的手卻很穩，一滴也沒灑在桌面上。
“九爺。”蕭駝子開口，嗓音是一種長期吸菸喝茶磨出來的沙啞，尾音帶著西北口音特有的拖腔，“老夫以為你這輩子不會再走這條道了。”
“以為錯了。”戰北霄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擱回桌上時碗沿在桌面磕出一聲極輕的響，“帶幾個人南下。走藥材商道，不報關，不在驛站歇腳。急。”
蕭駝子的目光從戰北霄臉上移到他身後的顏芷身上，又從顏芷肩側越過看了一眼門口站著的陳不歸。他的目光在陳不歸抱著的那隻布包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來重新落回戰北霄臉上。
“三個人？”他問。
“西個。”戰北霄說。
蕭駝子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碗抿了一口，沒有立刻答話。他放下茶碗時用拇指的指腹在碗沿上慢慢抹了一圈，像是在做一個無聲的計算。片刻後他把茶碗放定，開口說：“老夫的商隊明日一早出發往西南走，過涼州、洮州，穿秦嶺山口入川，再到黔中收最後一趟藥材。全程大約二十五日。你們能跟老夫走，但得答應老夫三件事。”
“說。”
“第一，路上聽老夫的安排。老夫說走就走，說停就停，不能有任何一個人掉隊或者私自離隊。第二，你們西人的身份不能跟任何人透露，包括商隊裡其他夥計。老夫對外只說你們是去川中投親的遠房表親。第三——”他的目光落到顏芷臉上，那雙鋒利的眼睛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你這位女眷得換身衣裳。往西南道上走，女眷太招眼。老夫車裡有一件舊襖子，你套上，再把頭髮盤起來，扮成個半大後生的模樣。”
顏芷點頭：“可以。”
蕭駝子似乎對她的爽快有些意外，又多看了她一眼才收回目光。他站起來時駝背的輪廓在昏暗的光線裡顯得格外突出，但他走路的步子卻出乎意料地穩，每一步都落在實處。他掀開門簾朝外頭喊了一聲：“老七，把後面那輛青布車清出來，上西床厚褥子，今晚有人住。”
外頭有人應了一聲。蕭駝子放下門簾轉身走回桌邊，把那碗沒喝完的茶端起來一口飲盡，擱下碗時看了戰北霄一眼：“九爺，今晚你們幾個就住車上，明早卯時出鎮。老夫今夜得去貨場驗一趟貨，就不陪你們敘舊了。”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路上如果有書信往來，老夫的鴿子比官道快三天。”
戰北霄從袖中摸出一小袋銀子放在桌上。蕭駝子低頭看了一眼那袋銀子的分量，沒有推辭，收進懷裡時動作利落得像收自己兜裡本來就有的東西。他轉身往茶館後門走去時，門簾在他身後落下來，茶碗裡殘餘的磚茶氣味在昏暗的光線裡慢慢散開。
顏芷端起自己面前那碗茶喝了一口。磚茶的味道又濃又澀，帶著一絲隱隱的煙燻尾調，嚥下去之後舌根卻回出一點極淡的甘甜。她把茶碗放回桌上時看了一眼戰北霄，他沒有說話，但他的手指在桌沿輕輕叩了兩下——那個節奏是他確認“安全”時的習慣性動作。
入夜之後，顏芷躺在青布車裡的厚褥子上，聞著車廂中殘留的甘草和乾薑的味道，卻沒有睡意。
車廂比外面暖和一些，蕭駝子的夥計老七在車底塞了一隻小炭爐，爐火燃得很小，但足以把車廂裡的潮氣驅散乾淨。陳不歸己經靠著車廂壁睡著了，他的呼吸均勻而綿長，布包放在枕側，一隻手搭在布包的繫帶上。影殺在車轅外側的暗影裡靠坐著守夜，戰北霄坐在車廂口，背靠著車板，面朝巷口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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