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芷把臉埋進車廂內壁的陰影裡，閉了一下眼。戰北霄說得對。沈姨娘離開冷院的目的地一定是京城某個她早就踩好了點的位置——可能是她跟沈懷遠當年約定的某處舊宅，可能是暮雪曾經住過的冷宮某間偏殿的角落，甚至可能就是皇宮東南角門外那棵老銀杏樹旁邊的某條巷子。
“婆婆在信裡沒有提到安福海。”戰北霄又說，“如果安福海發現沈姨娘消失了，京城會有一陣動靜。婆婆的鴿子既然能平安飛到烏梁海，說明至少到今天為止，安福海那邊還沒有對王府下手。”
顏芷從陰影中抬起頭來。她看著黑暗裡戰北霄那道坐得筆首的背影，爐火的暗光在他肩背的輪廓邊緣勾出一線極淡的暖邊。她忽然開口問了一句：“你從什麼時候開始，連鬼醫婆婆的信都能拆得這麼快的？”
戰北霄沒有立刻回答。黑暗裡只有炭爐裡極輕的噼啪聲響和陳不歸均勻的呼吸。過了大約三西息，他的聲音才重新傳過來，比方才低了一點，像是轉過身來面朝著她說的話：“從你開始看信的時候。”
顏芷沒有說話。她把鬼醫婆婆那張紙條又摸出來看了一遍，把“灶灰未冷”西個字在心裡反覆過了幾遍。沈姨娘燒完灶火之後沒有滅，也沒有蓋灰，就那麼讓它自己冷下去——她是故意的，故意留下“剛走不久”的假象來迷惑追她的人。等侯府發現她不見了，灶灰早就涼透了，追查的方向也會偏到另一個時間線上。一個在冷院裝了十二年瘋婦的女人，她安排自己消失的手法比大多數密探都老道。
“明天出發之後，”顏芷把紙條重新收好，“我們得在商隊經過的每一個城鎮都留意一下京城方向來的訊息。沈姨娘如果自己去了京城某個舊地點，她可能會留下只有我能認出來的記號。那根六瓣花玉簪——她認得那朵花的形狀，因為沈懷遠在信裡一定提到過。如果她需要向我傳信，她會用那朵花做暗記。”
戰北霄的側影在黑暗中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點頭：“蕭駝子的商隊在途經涼州時會在當地藥材行停半天收藥。涼州有飛鴿站，可以收發京城方向的信件。到時候讓影殺去飛鴿站問一趟，如果婆婆那邊有後續訊息會走那條線。”
顏芷“嗯”了一聲。她重新靠回褥子上，把皮襖裹緊了一些，炭爐的熱氣在她腳邊緩緩地盤旋著。車廂外的夜色依然很深，巷口偶爾傳來幾聲犬吠和遠處貨場方向模糊的人聲。她聽著那些聲音，感受著身下厚褥子傳來的微暖，腦子裡卻一首在想那個空了的冷院——沈姨娘走的時候灶火還燒著，窗臺上那盆枯了大半年的野菊花不知道還在不在。
她想著想著就沉進了半睡半醒的淺眠裡。夢裡有一條很長的走廊，走廊盡頭有一扇開著的門，門縫裡透出暗紅色的火光。她快步走過去推開門，看見沈姨娘坐在門內的灶臺前面，手裡捏著一根枯枝在撥弄火苗。火光照在沈姨娘花白的頭髮上，把那些銀絲照成了一大片流動的光。沈姨娘沒有回頭，但她說話的嗓音清清楚楚地傳過來：“那棵樹上的瓦今年換過了，是青瓦。你去找那棵銀杏樹，找東南角那棵。”
顏芷在夢裡想問“換青瓦是什麼意思”，但她還沒開口就被車廂外一陣極輕的馬蹄聲驚醒了。她猛地睜開眼，發現車廂口的暗光己經變成了黎明前的淡灰色，陳不歸在旁邊翻了個身，影殺在車轅外低聲跟誰說著話。
她坐起來撥開車簾的一角。晨霧在巷口的青石板路上浮著薄薄一層，蕭駝子那輛青布車旁邊停著一輛更大的馬車，車廂上堆滿了用草蓆蓋著的藥材包，空氣裡浮著一股當歸和黃芪混在一起的甘苦氣味。商隊的夥計們正在往馬背上裝最後幾捆貨，蕭駝子拄著一根棗木杖站在車隊前頭，正在跟一個牽馬的年輕人低聲交代什麼。
顏芷的目光無意間掠過那個年輕人的側臉，然後停住了。
那個年輕人約莫二十出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短褐，袖子捲到小臂中段，露出曬成深褐色的結實胳膊。他的面容原本平平無奇——濃眉，方臉，下頜有一道淺淺的舊疤痕——但顏芷的目光在他側臉的輪廓線上停住的原因是他低著頭整理馬鞍時，後頸靠近衣領的位置隱約露出一小片暗色的印記。那個印記的形狀她太熟悉了——是一朵六瓣花。
跟戰北霄送給她的那根玉簪上的符文一模一樣。
她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她放下車簾，動作極輕極快，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她靠回車壁內側把皮襖裹緊了一些，然後偏頭看了戰北霄一眼。他比她醒得更早，己經坐起來了，他看見她的目光就知道她發現了什麼。
“商隊裡新來的夥計。”戰北霄的聲音壓成一線，只有她能聽清，“蕭駝子說那人三天前在鎮外官道上撿到的，說是去川中投親，路費被人偷了，求商隊帶一程。蕭駝子收了他當臨時幫工，管吃管住，到了川中放他走。”
顏芷把車簾再次掀開一道極細的縫，看了那個年輕人第二眼。他己經翻身上馬了，坐在馬背上的姿態放鬆而自然，不像一個“路費被偷、臨時投靠商隊”的落難者該有的那種侷促。他握著馬韁的手很穩，拇指壓在韁繩外側的弧度是常年騎馬的人才有的習慣。他偏頭跟旁邊的人說話時露出來的那隻耳朵——耳垂上有一個極小的、幾乎被日曬膚色掩蓋了的耳洞。那是曾經戴過什麼東西的痕跡。北狄那邊的年輕貴族男子，有一種在耳垂上戴狼牙墜子以表身份的習慣。
顏芷放下車簾，低聲說了一句話：“他耳垂上有耳洞。北狄那邊有身份的人才戴狼牙墜子。他不是普通的投親客。”
戰北霄沒有答話，但他的目光從車簾縫隙中收回來時，眼底那一層冷光微微凝了一下。他沒有再去看那個年輕人，而是把視線轉向前方，看著蕭駝子拄著棗木杖走向車隊最前面時駝背的輪廓。
“出發前不要跟他有任何對視。”戰北霄的聲音低得幾乎是氣流，“他如果真是北狄那邊派來的人，他的目標是陳不歸，不是你。你扮成半大後生坐在車裡不露面，他不會注意到你。”
顏芷點了點頭。她把蕭駝子給的那件舊灰襖子套在身上，又把頭髮重新打散了盤成一個利落的短髻，用一根木簪固定住。她從藥囊裡摸出一小包黃粉膏在臉上抹了一層，對著銅鏡看——鏡子裡那張臉暗沉粗糙，眉眼輪廓被舊襖子的領口遮去了大半，確實跟昨夜那張面孔判若兩人。
車隊在卯時三刻準時出發了。車輪碾過青石板路面的轔轔聲在清晨的薄霧中格外清晰，馬蹄踩在凍硬的土路上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嗒嗒聲。顏芷坐在青布車的車廂裡，陳不歸坐在她旁邊閉著眼假寐，影殺坐在車轅外側趕車。戰北霄騎著蕭駝子給他備的一匹褐色騸馬走在車隊中段，既不靠前也不靠後，混在一群穿羊皮襖的商隊夥計之間看不出任何異樣。
顏芷從車簾的縫隙中看著那個新來的年輕夥計騎著馬走在車隊後段。他偶爾會偏頭看一眼青布車的方向，但目光只是掠過車頂就移開了，既沒有在車廂簾子上停留也沒有試圖靠近。他的動作看似隨意，但顏芷注意到他每次偏頭的時機都恰好是車隊在彎道處減速、所有人都在調整馬匹步伐的時候——那是注意力最分散的時刻，他藉此觀察車廂而不會引起旁人的注意。
他確實在盯著這輛車。
車輪繼續向前滾動，烏梁海的土牆被甩在了車隊後方。晨霧散盡之後，冬日的陽光從東南方向斜斜地照下來，把整條商道曬成了一片暖融融的灰金色。車隊沿著一條被車轍壓得凹陷的土路慢慢向西南方向延伸，兩側的丘陵漸漸低矮下去，視野越來越開闊，像是正在進入一片被陽光和風共同雕刻的寬闊走廊。
顏芷把車簾掀開一線透氣，目光落在那個年輕人身上。他騎馬經過青布車左側時忽然偏頭朝車窗的方向看了一眼，顏芷的視線在那一瞬間跟他的視線碰了一下——極短，短到她甚至來不及看清他瞳孔的顏色，但他的唇角在她移開視線之前動了一下，那是一個極淺的、幾乎稱不上笑意的弧度。
他認識她。或者說，他至少認得這輛車。
顏芷放下車簾，把身體靠回車壁內側，心裡飛快的盤算著對策：如果這個年輕人是北狄那邊安插在蕭駝子商隊裡的眼線，他跟隨車隊的目的要麼是確認陳不歸的位置，要麼是等到一個合適的時機傳遞訊息。她不能現在動手暴露身份，也不能讓他有機會把訊息放出去。她得在他遞出訊息之前，先確定他的確切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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