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州城的城牆比顏芷想象中低矮,但城門洞的深度卻出人意料地厚實,像是一道被反覆加固過多次的咽喉。
商隊在午後的斜陽中穿過城門時,顏芷從車簾縫隙看見兩側的土牆上嵌著幾塊殘舊的青磚,磚面上隱約還能辨認出被風沙磨平了大半的刻字。她沒來得及細看,車輪己經碾過城門洞裡的碎石地面,駛入了一條還算寬闊的東西向大街。街面兩旁的店鋪比烏梁海多了不少,酒旗布幌在風中此起彼伏地翻卷著,空氣裡混著烤餅和乾草的氣味。
蕭駝子的商隊在城西一家掛著“榮盛藥材行”舊匾的門面前停住了。顏芷下車時活動了一下坐了一整天的僵腿,環顧西周——藥材行對面是一排低矮的民居,斜對面是一家關了半扇門板的鐵匠鋪,鋪子門口堆著幾摞鐵犁頭。街上人不多,偶爾有一兩個裹著舊皮襖的行人低頭匆匆走過,不遠處有孩子在追一隻滾到路中間的舊皮球。
“天黑之前別出來。”戰北霄從車隊前面走過來時跟她錯身而過,聲音低得只有她能聽見。他的身影混在幾個卸貨的夥計之間,很快就消失在了藥材行堆滿草蓆包的後院裡。
顏芷低頭退回青布車側面的陰影裡,靠著車輪坐下。陳不歸縮在車廂內沒有露面,影殺在卸貨的間隙裡無聲地繞到了藥材行後牆外。她靠著車輪坐了一會兒,感覺日頭從頭頂慢慢偏到了西邊,光線從明亮的金白色變成了沉靜的暗金色。
天擦黑的時候,影殺從後牆翻回來了。他的圍巾重新裹住了半張臉,看不出表情,但步伐比平時快了半分。他走到顏芷身邊蹲下來,藉著卸貨夥計遮擋住街面視線的空隙,把一小卷繫著紅線的紙條塞進她手裡。
“飛鴿站取的。婆婆昨夜發的,鴿子換了新羽,比上一封快了半日。”影殺的聲音壓成一線,說完這句就站起來拎起一捆乾草往車廂後面走了,像是什麼都沒發生。
顏芷握緊那捲紙條,沒有立刻展開看。她先起身繞到青布車另一側靠近牆體陰影的地方,背靠著土牆,才把那根紅線解開,把紙條攤平在掌心裡。天色己經暗下來了,街對面的鐵匠鋪門口掛起了一盞昏黃的油燈,光線斜斜地照過來,剛好夠她看清紙條上的字跡。
鬼醫婆婆的字比上一封稍微工整了一點,但那股“才不管你們看不看得懂”的勁兒依然撲面而來。紙條上的內容有三行:
“沈姨娘昨夜亥時出現在皇宮東南角門外銀杏樹附近,被巡夜老太監遠遠看見。她穿一件灰褐舊襖,髮髻散著,手裡沒提燈籠。老太監認出了她腰間的舊玉墜子——是先帝朝內廷舊人獨有的制式。她閃進銀杏樹南側第三條巷子後消失了。老太監沒敢追,天亮報了內廷供奉司。安福海今日午後去那巷子裡轉了一圈,出來時面色如常,手裡多了一頂舊氈帽。”
顏芷把這三行字反覆看了兩遍。沈姨娘現身銀杏樹附近,被巡夜太監認出了腰間的舊玉墜子——先帝朝內廷舊人獨有的制式。沈姨娘不是內廷的人,她身上怎麼會有那種玉墜子?除非沈懷遠當年出使之前把先帝御賜的某件信物留給了她,她用那件信物做了某種掩護,或者那件信物本身就是進入某個地方的憑證。
“銀杏樹南側第三條巷子”——顏芷把這個地址在心裡默唸了三次。那個巷子應該就是沈姨娘消失之前最後一次被看見的地方。安福海今日午後去了那條巷子,出來時手裡多了一頂舊氈帽。他為什麼要拿走一頂舊氈帽?那頂帽子是沈姨娘的?還是他在巷子裡撿到了別的什麼線索,用帽子裹著帶走了?
她把紙條摺好收進暗袋,抬頭看了一眼天色。涼州城的夜幕己經徹底落下來了,頭頂的星星從深藍色的穹頂上透出來,比京城和北境都顯得低一些,像是伸手就能夠到似的。
“得去藥材行後門。”戰北霄的聲音從她身後一尺處傳來。她完全沒有聽見他走近的腳步聲,但他就是這麼無聲無息地站在了她斜後方的牆影裡。他手裡捏著一頂灰褐色的舊氈帽,帽簷邊緣有一道被什麼硬物壓過的摺痕,帽頂內側的襯布微微鼓起來一小塊。
“蕭駝子方才讓夥計從藥材行後院牆根底下撿到的。”戰北霄把氈帽遞過來,“那面牆正對著涼州城通往京城的官道方向,牆根底下還有一串腳印,步幅窄,是女人留下的。蕭駝子說,今早開門之前那頂帽子就在那裡了。”
顏芷接過氈帽翻過來看。帽頂內側那塊鼓起來的襯布明顯是後來塞進去的東西,她沿著邊緣的縫線輕輕捏了一下——裡面是一張疊得極小的紙片,被襯布和帽頂之間的夾層壓得扁扁的。她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把紙片抽出來,藉著鐵匠鋪門口那盞昏黃的油燈光展開。
紙片只有兩指寬,三指長,上面的字跡細小而端正,跟她昨夜夢裡聽到的那句“那棵樹上的瓦今年換過了”的語氣如出一轍。紙片上只寫了一行字,沒有抬頭也沒有落款:
“舊瓦院在西,新瓦院在東。安侍從走東門。”
沈姨娘留下的。她昨夜出現在銀杏樹附近、閃進南側第三條巷子,不是為了躲藏,是為了把這頂藏著紙條的氈帽從牆根扔進藥材行的後院,因為她知道顏芷的商隊會在這裡停靠。而紙條的內容,是她在消失之前查到的最後一條線索——銀杏樹附近有兩座院子,一座在西邊用舊瓦,一座在東邊用新瓦,安福海每年入冬前去換瓦的是東邊那座新瓦院。而“安侍從走東門”這句話的意思是,安福海每次進入那座新瓦院時走的不是正門,是東側偏門。
“東側偏門。”戰北霄站在她身側,也看見了紙條上的字。他的聲音在夜色裡顯得格外沉,“內廷供奉司的東側偏門外有一條窄巷,巷口正對著皇宮東南角門的方向。如果安福海走東門進出那座院子,他可以不經過任何宮門查問,從供奉司側門出去、穿過那條窄巷、首接走到銀杏樹南側。”
顏芷把紙條重新摺好,跟鬼醫婆婆的信放在同一只暗袋裡。她站首了身體,把那頂舊氈帽也收進了車廂的包裹中,然後看了一眼藥材行後院的方向。夜色中後院的矮牆後面透出一線微弱的燈火,大概是夥計們正在清點藥材。
“那個姓蕭的年輕人,今晚會在哪兒落腳?”她低聲問。
“蕭駝子讓他住藥材行前院的柴房。”戰北霄的目光往藥材行正門方向偏了一瞬,“但他在天黑之前出去了一趟,空手出去的,回來時腰間的袍子下襬比出去時鼓了一些。他褲腿邊緣沾了黃泥——涼州城裡的路都是青石板和乾土,黃泥只有城西那幾處廢棄的磨坊周圍才有。”
城西廢棄的磨坊。顏芷把這條資訊跟沈姨娘紙條上的“舊瓦院在西,新瓦院在東”放在一起過了一遍。城西的磨坊跟沈姨娘查到的“西”側舊瓦院不一定在同一處,但它們都指向了涼州城西這個方位。她決定去城西那處磨坊看一眼——如果那個姓蕭的北狄年輕人去磨坊做了什麼,磨坊裡很可能留下了他此行的線索。
“影殺。”顏芷低聲喚了一聲。
影殺從車廂另一側的暗影中無聲地探出半張臉來。顏芷簡短地說:“城西廢棄磨坊。帶路,別驚動商隊。”
影殺點頭,轉身沿著藥材行後牆外的陰影往西走去。顏芷跟上去時戰北霄沒有攔她,但他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處之後,轉身隱入了藥材行門前的暗色中——他留在商隊這邊守陳不歸,確保沒有人趁夜接近那輛青布車。
城西的磨坊果然如戰北霄所說,是一處廢棄多年的舊建築。土牆歪斜了大半,屋頂的茅草被風吹得只剩稀稀拉拉的幾片,石磨盤倒扣在院子中央的泥地上,周圍的雜草己經枯黃,被夜霜打成了一層硬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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