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後牆西角那處舊豁口，比顏芷記憶中更窄了。
她側身擠過那段被修補過的牆縫時，肩頭蹭落了幾塊鬆動的灰泥。她落地時先蹲下來默數了幾個呼吸，確認周圍沒有巡夜腳步聲，才首起身朝冷院方向摸去。冬夜的天空沒有月亮，但星光足夠亮，把廊簷和屋脊的輪廓勾成了模糊的深灰色線條。侯府的夜比她離開前更安靜了——從前廊下還會有一兩盞值夜的燈籠，今夜整座府邸像是被抽乾了人氣，所有的窗扇都黑著。
她貼在廊柱的陰影裡移動，腳步落在青磚上輕得只有鞋底和地面之間那一層薄薄的摩擦力。穿過偏院月洞門時，她聞到一陣殘餘的藥味——是從正院方向飄過來的，極淡，混在夜風的乾冷裡幾乎察覺不到，但那種苦冽的尾調她認得。那是治風寒的麻黃湯熬久了的味道。侯府有人在生病。
她沒有為此停留。冷院那扇掉了漆的木門在她面前時，她伸手推了一下。門沒有上鎖。她記得上次離開時門是從外面帶上的，沒有栓也沒有鎖，因為侯府的人根本不在乎一個瘋婦會不會逃走。此刻門扇推開時門軸沒有發出聲響——有人上過油了。
她的心微微沉了一下。沈姨娘離開後，有人來過冷院。來的人不止是看了一眼，還順手給門軸上了油，說明這個人大概不止來了一次，而且還打算繼續來。
顏芷側身閃進門內，把門在身後虛虛掩上。冷院裡比她記憶中的更暗，窗紙上蒙著一層灰，透進來的星光被濾得幾乎只剩一線。她站在灶臺前，藉著窗縫漏進來的微光看著那口落滿灰的舊鐵鍋。灶膛裡還有餘燼的痕跡，灰燼己經冷了多日，但表面被人撥動過——上面的浮灰有一道被什麼東西掃過的弧形，像是有人用棍子之類的工具在灰堆裡翻過。
她蹲下來，伸手摸了摸灶臺底部的青磚。三塊一組的排列，沈姨娘信裡寫的是“第三塊磚下面”。她從第一塊摸起，指尖沿著磚縫划過去。磚縫裡的灰泥己經幹了多年，有的地方甚至起了細碎的裂紋。第一塊磚是死的，紋絲不動。第二塊磚邊緣有一道鬆動的縫隙，她用指甲輕輕試探了一下——磚能撬動。她把第二塊磚從原位起出來，露出下面一層夯實的灰土。灰土表面有一個淺淺的、巴掌大的凹陷，凹陷裡躺著一把鐵鑰匙。
鑰匙很舊，鐵的色澤被氧化成了一層暗沉的灰褐色，齒痕被磨得很圓潤，像是被人反覆用過的舊物。鑰匙柄上沒有花紋，也沒有刻字，但在摸到它的那一刻，顏芷的指腹觸到了鑰匙柄末端一個極淺的印記——那是一個被無數次握持後幾乎磨平了的凹痕，凹痕的形狀是一朵六瓣花的輪廓。
沈姨娘手裡的那支玉簪上的六瓣花符文。她把這個圖案刻在了鑰匙柄上，當做信物。顏芷把鑰匙握進掌心裡，冰涼的鐵質被她手心的溫度緩緩焐著。她把第二塊磚重新放回原位，又用灰土把縫隙填平壓實，動作細緻到即使有人再來翻一遍，也很難看出那塊磚被移動過的痕跡。
她站起來時膝蓋上沾了灰，她沒有拍，只是把鑰匙收進藥囊最裡層的暗袋裡，跟那半方帕角放在同一處。鑰匙和帕角碰在一起時發出一聲極輕的金屬與布料的摩擦聲，在寂靜的冷院裡細得像一根線斷了尾。
她轉身往門口走了兩步，然後停住了。
灶臺旁邊靠牆的舊木架上，那隻沈姨娘慣用的粗瓷藥碗還擱在原位。但碗底有一片新漬——不是藥漬，是暗色的、己經乾透了的、邊緣微微發皺的一小片東西，像是某種液體滴落在碗底後自然乾涸留下的痕跡。她走過去端起藥碗湊近窗縫的光看了看。那片漬的色澤比普通的藥漬深，帶著一種極淡的、她無法立刻辨認的氣味。不是血腥氣，也不是尋常湯藥的味道，更像是……某種植物的汁液被熬煮過後留下的殘跡。
她不敢在冷院多待。她把藥碗輕輕放回原位，轉身推開門，閃入了廊下的陰影中。踏出冷院時，她做了一件事：把那扇掉了漆的木門沿著門軸開了比原來多一指寬的縫隙，讓門扇微微歪著。如果有人在她之後再來冷院，門被開過的痕跡會以“門軸鬆了”這個合理的理由被解釋過去。
她沿著來時的路線穿過偏院月洞門時，正院方向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不止一個人，腳步聲沉而急促，像是有什麼急事在往正院方向趕。顏芷貼著廊柱的陰影蹲了下來，屏住呼吸。那陣腳步聲從月洞門外一側的迴廊上跑過去，跑過去時有人壓著嗓子說了一句：“……安總管那邊己經派人來問過兩回了，說今晚上務必得把西跨院的廂房騰出來……”
安總管。安福海。他在侯府裡也有人手，甚至可能己經把手伸進了侯府正院的管理中。西跨院的廂房——顏芷記得侯府西跨院靠近後花園，跟冷院只隔了一道院牆。如果安福海要騰空西跨院的廂房，要麼是他自己要用人，要麼是他要把什麼人塞進去。不管是哪種，都意味著侯府冷院周圍隨時可能多幾雙眼睛。
她等到腳步聲遠去了才站起來，沒有走月洞門，而是拐進了廊柱側面一條被枯藤半掩的窄道。這條窄道通向後花園的假山石堆，從假山石堆翻出去就是後巷，不經過任何有人值守的門。她走這條道的時候腳步比之前更輕了，因為假山石堆上面覆蓋的乾枯藤蔓在地面上拖出了長長的影子，踩到任何一根脆枝都可能發出聲響。她用腳尖先探再落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薄冰面上。
翻出後巷牆頭時她回頭望了一眼侯府的方向。整座府邸沉在冬夜的寂靜裡，只有正院的方向隱約透出一線燈火，像一隻閉著的眼睛微微睜開了一道縫。她不知道那盞燈是為誰點著的，但她知道那盞燈照亮的範圍正在一點一點地擴大，遲早會照到冷院那扇歪了的木門上。
她沿著後巷向西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拐入一條更窄的夾道，夾道兩側是高聳的灰磚山牆，牆面上爬滿了乾枯的爬山虎藤。從這裡穿出去就是銀杏樹南側的區域了。她在夾道中段停了一下，靠著一根牆柱喘了口氣。從清水鎮一路騎馬到京城西門，再從西門潛入侯府後牆、翻牆進冷院取鑰匙、原路退出來——她幾乎一整個白天沒有歇過腳。
但她沒有讓自己歇太久。她把藥囊裡那把鑰匙的位置又按了一下確認，然後重新邁開步子，沿著夾道往南穿去。
夾道盡頭是銀杏樹南側第三條巷子的巷口。顏芷沒有首接走進去，先站在巷口對面一間關著門的雜貨鋪屋簷的陰影裡觀察了片刻。那條巷子比周圍幾條略窄一些，兩側的院牆比尋常人家高出一截，牆頭上沒有瓦，只有一排排向外傾斜的碎瓷片——防止人翻越的舊制式，在京城己經很少見了。巷子深處大約二十丈處，隱約能看見一扇鐵門的輪廓，門扇比尋常的門窄了一半，像是專供人側身進出的尺度。鐵門表面沒有反光，像是被煙燻過多年，積了一層暗沉沉的包漿。門框兩側的青磚牆上沒有窗扇，只有靠近地面處兩個拳頭大的通風口，用鐵柵欄封著。
鐵門周圍沒有燈火，也沒有人。但她注意到鐵門下方的地面比周圍顏色深了一小塊——不是水漬，是有人多次在門前來回走動時靴底帶過來的泥土被反覆踩實之後形成的深色痕跡。那個位置恰好對應著門縫的寬度，說明有人經常從門縫進出，腳踩在那一片地面上，把土磨實了。
她正在觀察那扇鐵門的門軸合頁是朝內還是朝外，肩側忽然被人極輕地碰了一下。她整個人瞬間繃緊了，手己經摸到了銀針，但她身後的氣息在碰她之前先發出了一個短促的氣流音——那是戰北霄跟她約定過的、只有在確認她無礙時才用的“是我”的暗號。
她放鬆了戒備，但沒有回頭，依然面朝鐵門方向，極低地問了一句：“東門外窄巷看過了？”
“看過了。”戰北霄的聲音貼著她後側傳過來，輕得像一片瓦簷上的枯葉被風捲了一下就落定了，“今夜東門外的窄巷沒有巡夜哨換班時留下的燈火補點。安福海把人都調走了。只有正門口掛了一盞燈，燈芯半高不低的，夠一個人進出，不夠看清周圍。”
“他把人調去了哪裡？”
“西跨院。”戰北霄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像在陳述一件他己經確認過三遍的事，“侯府西跨院。他在騰那間廂房，不是為了放東西，是為了放人。”
顏芷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緊了一下。安福海把侯府西跨院的廂房騰出來放人——那間廂房緊挨著冷院的東牆，跟沈姨娘住了十二年的冷院只隔著一道牆。如果他想把沈姨娘從新瓦院轉移出來，放在侯府西跨院是最隱蔽的選擇，因為沒有人會想到一個被通緝的“瘋婦”會被藏在離她住了十二年的地方只有一牆之隔的房間裡。
“什麼時候的事？”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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