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芷只睡了不到兩個時辰就醒了。
天剛矇矇亮，窗紙透進來的光是那種被晨霧濾過的灰白色，沒有溫度，但足夠讓她看清書案上那疊紙頁的邊角輪廓。她翻身坐起來時，肩背上還殘留著連日奔波攢下的痠痛，但腦子己經清醒了——從她睜開眼睛到完全清醒，中間沒有過渡。
她換了一件杏白色的家常襖裙，把頭髮重新綰好，用那根六瓣花玉簪固定住。對著銅鏡看了片刻，鏡子裡的人面色還算正常，眼底的那層青灰色被晨光掩蓋了大半。她從藥囊裡取出那疊沈懷遠的補充紙頁，翻開最後一頁，把那行“戌時三刻，青瓦舊院”的批註又看了一遍，然後收好，推門走了出去。
晨霧在廊下浮著一層薄薄的白。春杏端著銅盆從走廊那頭小跑過來，看見她出來就低了低頭，把銅盆放在欄杆上：“小姐，熱水備好了。沈姨娘那邊婆婆天沒亮就起來熬了藥，這會兒沈姨娘喝了藥又睡下了。”
顏芷點了點頭，用熱水洗了臉。水面的熱氣撲在臉上，把睏意徹底趕走了。她擦了手，正要往西院去一趟看一眼沈姨娘，就看見影殺從二門外無聲地走進來。他走到廊下時朝她微一頷首，低聲說了一句：“侯府那邊報了官。”
“什麼時候的事？”
“半個時辰前。侯爺的管家去了順天府，說是府裡一名妾室走失，請順天府協查。但順天府的人沒有出城搜查的動靜，而是先派了個人去了內廷供奉司。”影殺的語速比平時略快，但依然平穩，“那人在供奉司側門停了一盞茶的功夫才出來，出來之後就回順天府了，沒有再往外走。”
內廷供奉司。安福海的人先去了順天府，然後順天府的差役去了供奉司側門。這說明侯府報官的真正目的不是找沈姨娘——如果是找人，順天府應該先發協查通報、派人去城門盤問。他們先去供奉司，是去跟安福海碰頭、確認下一步的行動。而供奉司側門沒有往外傳信，說明安福海還在猶豫——他大概還沒確定沈姨娘是被人救走的還是自己逃走的，如果是被救走的，救她的人是誰，有沒有可能在攝政王府。
“王爺呢？”顏芷問。
“王爺在後院書房，卯時就起了。”
顏芷往後院書房走的時候，晨霧正在慢慢散開。冬日的陽光從東邊的院牆外漫進來，把青瓦上的霜照成一層細碎的白。她推開書房門時，戰北霄正坐在書案後面，面前攤著一張京城的街道輿圖，輿圖上用墨筆圈了三處位置——銀杏樹南側第三條巷子、新瓦院、青瓦舊院。三處被一條虛線連在一起，虛線的末端畫了一個問號。
他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確認她的精神狀態。然後他把輿圖往她那邊轉了個角度，用指腹點了點新瓦院的位置：“今天午後，安福海會去供奉司值白班。新瓦院那邊的守衛會在午時換一次班，換班的時候東廂房後面那片夾道會空大約一炷香的時間。影殺己經探過了，那面牆的外側有一段矮牆，翻過去之後貼著牆根走六步就是第七塊磚的位置。”
顏芷走到書案前俯身看那幅輿圖。新瓦院東廂房後牆的位置被戰北霄用細墨線標註了具體的步數——從院牆外側那段矮牆翻進去，貼著後牆根走六步，第七塊磚正好在牆角一棵枯死的桂花樹樹根旁邊。那棵樹的位置能提供很好的遮擋，就算有人路過夾道口，餘光掃到那棵枯樹也不會起疑。
“你進去取殘頁，影殺在夾道北口接應。”戰北霄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跟晨光一起落在那幅輿圖上，“本王在銀杏樹西側那條街上等訊息。安福海那邊如果提前出了供奉司，影殺會發短哨示警，你別管殘頁拿沒拿到，立刻翻牆出來。”
顏芷點頭。她把沈姨娘說的“東廂房後牆從南往北數第七塊磚”在腦中又默記了一遍，然後問了一句：“青瓦舊院那邊呢？”
戰北霄的目光從輿圖上移到她臉上。晨光從窗紙後面透進來，把他眼底那一層沉定的光映得淺了一些。他停頓了一息，像是在權衡先說哪條資訊，然後開口道：“青瓦舊院的正門常年鎖著，但西側牆根有一處狗洞被草蓋著，人鑽不過去，但能看見院子裡的動靜。沈懷遠說的“後牆第三道窗縫”，那條窗縫在西側牆根狗洞上方大約兩丈處，正好對著東廂書案側面。”
“你白天去看過？”
“去過。”戰北霄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到像是在說“今早吃了兩碗粥”，“天沒亮之前，本王從那條窗縫看進去過。東廂的書案上沒有人，但桌面上壓著一方鎮紙，鎮紙底下壓著半張紙邊角露在外面。風從窗縫灌進去的時候那半張紙動了一下——紙是新的，不是陳年積灰的舊物。”
新的紙。有人在青瓦舊院東廂書案上留了一頁沒有收走的紙，而且就壓在鎮紙下面，像是特意讓從窗縫看進去的人能瞥見一角。如果沈懷遠當年寫下的“戌時三刻”是在提醒觀察的最佳時間，那此刻那頁新紙出現在書案上，可能是另一個人在傳遞另一個資訊——“這裡還有人，而且知道你會在窗外看”。
“鎮紙是什麼材質？”顏芷問。
“白瓷。”戰北霄說，“狐狸造型，尾巴彎過來壓在紙面邊緣。白瓷狐狸鎮紙，在先帝朝的舊檔裡出現過一次——那是先帝賜給太醫院一名醫官的賞物。那名醫官姓姜。”
姜南溪。白瓷狐狸鎮紙。如果姜南溪是先帝朝南疆籍的編外醫官，那座青瓦舊院很可能曾經是他在京城的住所。他辭官回南疆之後，這座院子落到了別人手裡，但那隻白瓷狐狸鎮紙一首留在了書案上——它出現在那裡，也許不是巧合。
“青瓦舊院的主人如果跟姜南溪有關，”顏芷把這條線索跟沈懷遠的批註並排放好，“那安福海之上的那個人，很可能就是姜南溪當年的舊交，或者是從他手裡接過這座院子的人。”
戰北霄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他只是把那幅輿圖折起來遞給她，說：“午後去新瓦院，戌時之前回來。青瓦舊院那邊，今晚再去看一次。戌時三刻——那個時辰應該有人在。”
顏芷接過輿圖收進袖中。她轉身出門時，戰北霄在她身後說了一句：“春杏給你蒸了一籠桂花糕，在廚房灶臺上。吃兩塊再出門。”
她沒有回頭，但腳步在門檻處慢了一拍，然後重新加快了。
午時的光景比晨間亮堂了許多。冬日的太陽掛在偏南的天空中，把京城街巷的灰牆青瓦都照出了一層暖融融的底色。顏芷換了一身灰褐色的短襖，扮成尋常僕婦的樣子從王府側門出來，沿著西城街巷繞了兩條街才拐向新瓦院的方向。
新瓦院坐落在銀杏樹東側約莫百餘步處，院牆比周圍的民居高出一截，牆面上刷著一層灰漿，但靠近東廂房後牆的那段灰漿顏色比別處淺一些——像是新補過的。她貼著牆根走到影殺標記過的那段矮牆處，翻過去時靴尖踩到了一塊鬆動的牆磚，她停了一瞬等那塊磚落定，然後無聲地落在了牆根內側的乾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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