鍋裡的水一燒開,錢就能從地裡冒出來。
艾德里克盯著鐵匠鋪牆角那臺剛組裝好的小鍋爐,爐膛裡的煤火燒得正旺,白汽從洩壓管口咕嘟咕嘟地冒進冷水桶裡。可他的眉頭卻越皺越緊——鋼是煉出來了,礦洞的水也抽乾了,那四百金幣的債像塊巨石壓在後腦勺上,可眼下滿庫房的鐵,換不成銅板。
老爺,老鐵匠奧列格擦著汗走過來,斯特林鋼是打出來了,可咱不能光把它供在鐵砧上瞧吧?煉這玩意兒,煤錢、炭錢、人工錢,一天天燒著,光燒錢不長錢啊。
艾德里克當然清楚。他彎下腰,從爐邊抽出一塊剛鍛好的鋼坯,掂了掂。又硬又韌,比這世上鐵匠鋪裡賣的鐵強了何止一星半點。可問題是——這鋼好歸好,賣給誰?
先打農具。他開口,犁鏵、鋤頭、鐮刀,一樣打幾件出來。
奧列格一愣:老爺,農具?那玩意兒能值幾個錢?城裡老爺們要的是刀劍鐵器,鋼犁誰稀罕?
刀劍是買來砍人的,艾德里克掂著那塊鋼坯,農具是買來種地的。砍人的鐵器,城裡人買一把用一輩子;種地的鐵器,整個灰石城家家戶戶都要換。論走量,刀劍比不過農具。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鐵匠鋪裡那堆剛出膛的鋼料:再說了,咱們要還的是四百金幣。刀劍一年賣不出十把,農具一春能賣出幾百件。這筆賬,你心裡有數。
奧列格張了張嘴,到底沒反駁,只悶頭回到火爐邊,叮叮噹噹地打了起來。
三日後,灰石城的早市上多了一個不起眼的攤子。攤上擺著幾件寒光閃閃的鐵器——一把犁鏵,三把鋤頭,兩把鐮刀,都被艾德里克打磨得鋥亮。圍過來的佃農倒不少,可大多是看稀罕,摸一把問一句價,扭頭就走。
這鋼鋤,多少錢一把?一個背弓腰的老把式掂了掂鋤頭,眼睛一亮,隨即又縮回去。
五十銅子。艾德里克報了個價。
老把式倒吸一口涼氣:五十銅子!我那把木柄鐵鋤,才花二十個銅子打的。你這鋤頭再好,也不能貴一倍還拐彎吧?
旁邊幾個佃農也附和起來:就是,祖祖輩輩都用木犁鋤頭,換個這玩意兒,萬一使壞了,不是白扔錢?地主家也沒餘錢啊,大人。
艾德里克聽著,眉頭反倒鬆開了。他不是沒料到這個——這世道的佃農,一輩子在地裡刨食,最怕的就是花錢買不著的穩當。新式鋼農具再好,在他們眼裡也是沒見過的稀罕物,寧可用祖傳的木犁湊合。
五十銅子,是貴。他忽然道,但我有個法子,讓你們不白花這個錢。老把式,你家裡地不少吧?我白送你一把鋼犁,你拿去用,用上一個月。要是這鋼犁比你的木犁好使,你再回來買;要是使著不對勁,你把犁還我,一個子兒不用掏。
這話一齣,人群裡頓時炸了鍋。白送?還有這種好事?老把式狐疑地盯著他,又看看那把明晃晃的鋼犁,半晌才結結巴巴道:大人……您這話當真?
當真。艾德里克點頭,走,上你家地裡試試。
眾人起鬨著湧向村外的田壟。灰石城這幾日剛下過雨,泥地泡得又軟又黏,一腳踩下去能陷到腳踝。老把式牽著自家那頭瘦牛,把舊木犁往地上一搭,費力地吆喝起來。牛拉著木犁在爛泥裡深一腳淺一腳地拱,犁尖在黏土裡打滑,歪歪斜斜地犁開一道淺溝,牛累得直喘,老把式也滿頭大汗。
瞧見了,艾德里克接過牛繩,把舊木犁卸下,換上那把新的鋼犁,你這木犁是尖頭,鑽不透黏土,只能在地上滑。我這鋼犁是帶弧的,刀刃鋒利,一翻一個準。
他往牛身上輕輕一趕。鋼犁的刀刃觸到泥地,嘩啦一聲,利索地切進土裡,翻起一條又深又勻的土浪,帶起的泥塊整整齊齊地碼在溝邊。牛拉著它,步子明顯輕快了,不像剛才那般吃力。
老把式眼睛瞪得溜圓,蹲下去扒開新翻的土,手指往深處一探:這……這犁得夠深啊!比我的木犁深了得有一拃!
木犁只能翻三指深,艾德里克蹲下來,我這鋼犁能翻到六指。耕得深,土裡的肥才能翻上來,根才能扎得深。同是這塊地,用鋼犁種出來的莊稼,比木犁多打兩成不是吹的。
人群譁然。幾個佃農也顧不上稀罕了,紛紛圍上來,有人搶過鋼鋤,往地上一挖——刃口噗地沒進土裡,輕輕一撬,一塊硬土就翻了起來,比他們那把鈍鋤省力得多。試的人眼睛都亮了。
大人,先前那個老把式一把攥住艾德里克的手,聲音都抖了,這鋼犁……我買!五十銅子我認了!不光我買,我讓我那三個兒子,一人來買一把!
我也要一把鋼鋤!給我留把鐮刀!田壟上頓時擠作一團,先前還嫌貴的佃農,這會兒一個比一個急,生怕搶不著。艾德里克被圍在中間,又是記賬又是拍板,忙得滿頭汗,心裡卻踏實了——信任這東西,一旦用效果砸開,比什麼都值錢。
訊息傳得比風還快。短短三天,灰石城的佃農幾乎家家都來訂農具,訂單在鐵匠鋪的牆上記了密密麻麻一長串。奧列格帶著兩個新招的學徒,從早打到晚,火爐裡的光一天都不帶熄的。
老爺,這天夜裡,奧列格抹著黑臉,難得露出幾分笑意,賬我算了,這一個月的農具錢加起來,刨去煤炭人工,淨賺了得有六十多枚銀幣!再這麼打下去,咱那四百金幣,還真有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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