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斷裂的魔晶,就擺在會客廳的橡木桌上。
艾德里克盯著它看了整整一炷香。半個拳頭大的晶體,通體泛著幽藍的冷光,從中間斷成兩截,斷口處還殘留著焦黑的灼痕——像是被人硬生生捏碎、又用火淬過的。隨信只有一行字,字跡端正得近乎傲慢:
斯特林領的鍋爐,燒的是灰袍會的眉。長老們想親眼看看。
沒有落款,但信封上火漆印裡那個躬身抱石的灰袍人,早已說明了一切。老管家巴德利站在一旁,聲音發顫:老爺,灰袍會……那是壟斷魔晶的龐然大物啊。他們這是要……要幹什麼?
艾德里克把魔晶輕輕放回桌上:這枚晶,是警告。意思是——我們已經盯上你了。你不是靠蒸汽抽乾了礦洞、煉出了鋼嗎?那好,讓他們親眼看看。
那……咱還讓他們來?
躲不過。艾德里克站起身,他們要來驗貨,我就讓他們看個明白。正好,也讓這世界知道——有些東西,不靠魔晶也轉得起來。
三日後,灰石城破舊的城門洞下,來了一輛華貴得與這泥濘小城格格不入的馬車。
車簾掀開,下來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的年紀,一身裁剪得體的灰藍長袍,袍角繡著行會的銀線紋章,頜抬著,目光掃過灰石城灰撲撲的石牆和滿街的煤灰,嘴角不易察覺地撇了撇。他身後跟著兩名灰袍隨從,面無表情地抱著幾卷羊皮紙。
斯特林領的領主,就住這種地方?年輕人撣了撣袍角上並不存在的灰,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
艾德里克早已候在城堡門口。他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外套,和那年輕人站在一處,活像兩個世界的人。可他不卑不亢,拱手道:閣下是……
灰袍會,學徒拉斐爾。年輕人抬了抬下巴,沒有還禮的意思,奉長老之命,前來查驗斯特林領的蒸汽機。我這人說話直——長老們不信凡人能不用魔晶造出能幹活的東西。我嘛,也不信。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艾德里克身上,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在行會眼裡,凡人不靠魔力,就妄圖染指魔力的領域,這叫什麼?叫巫術騙局。我今日來,就是拆穿這個騙局的。
艾德里克沒接他的話。他早就料到會是這副腔調——灰袍會壟斷了魔晶幾百年,把魔力高於一切寫進了骨頭裡。一個凡人領主說自己造出了不用魔晶的機器,在行會聽來,無異於凡人宣稱自己會飛。越是打心裡看不起凡人,就越容不得這種事是真的。
那就請。艾德里克側身讓路,東西在磨坊改的廠房裡,正好,讓閣下親眼看看我這。
磨坊改成的廠房,比鐵匠鋪敞亮了許多。一臺半人高的鍋爐立在角落裡,爐膛裡煤火燒得正旺,白汽從洩壓管口咕嘟咕嘟地冒進冷水桶。鍋爐旁,一架由粗鐵柱和橫樑搭成的鍛錘立在鐵砧邊——落錘足有上百斤重,被一根鐵桿和氣缸連著,錘頭懸在半空,蓄勢待發。
拉斐爾圍著那臺鍋爐走了兩圈,又伸手摸了摸鐵砧,眉頭越皺越緊。他環顧廠房,見奧列格正往爐膛裡添煤,一個學徒往鐵砧上擺了一塊還沒成形的鐵坯,忽然嗤笑出聲:就這?一口燒水的鍋,一根頂著鐵疙瘩的杆子,你就想讓它幹法師的活?
艾德里克沒答話。他示意奧列格退開,自己走到鍛錘邊,指了指鐵砧上那塊拳頭大的鐵坯:拉斐爾閣下,看好了。
他伸手扳動一根手柄。鍋爐裡的汽壓順著管道湧進氣缸,只聽得嗤——的一聲,那懸著的上百斤落錘猛地抬起,又在艾德里克鬆手的一瞬轟然砸下!
當——!
一聲悶響,整座廠房的地板都跟著顫了顫。鐵砧上那塊拳頭大的鐵坯,被這一錘砸得扁成一整塊規整的鐵板,邊緣平整,厚薄均勻,火花四濺,叮叮噹噹地滾落一地。
廠房裡靜了一瞬。奧列格抱著胳膊,嘴角壓不住地上揚。那個先前嚇白了臉的學徒,這會兒眼睛瞪得滾圓。
拉斐爾臉上的嗤笑,僵住了。
他死死盯著那塊被一錘砸成鐵板的鐵坯,又抬頭看看那臺還在冒汽的鍋爐。片刻後,他忽然伸手,掌心湧出一團幽藍的光,凝成一層半透明的護盾,罩在鐵砧前一塊新的鐵坯上——那護盾流轉著魔力的波紋,看起來堅不可摧。
凡人,力氣大不算本事。拉斐爾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一股子被冒犯的怒氣,你這錘子再能砸,也砸不穿法師的護盾。讓我看看,你這不靠魔力的力氣,到底能不能撬動魔力的門。
艾德里克望著那層流轉的護盾,反倒笑了。他等這一刻很久了——灰袍會的學徒登門驗貨,真正的考題從來不是能不能打鐵,而是凡人的機器,敢不敢、能不能碰魔力。拉斐爾要挑釁,他就陪他把這場戲演到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