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鍛錘邊,這一次沒有直接扳下手柄,而是先調整了洩壓閥——將原本不斷溢位的白汽,一點一點封回鍋爐裡。爐膛裡的火越燒越旺,洩壓口的嘶嘶聲越來越小,鍋爐裡的汽壓,像一頭被勒住韁繩的猛獸,越攢越足。
奧列格臉色一變,低聲道:老爺,汽壓……封得有點過了,再漲下去,怕是……
我知道。艾德里克盯著那層護盾,聲音很穩,法師的護盾,靠的是魔力的密度。那我這一錘,就用蒸汽的密度來破。
他封好最後一道閥,深吸一口氣,猛地扳下手柄。
鍋爐裡憋足的那股汽,彷彿在這一瞬找到了出口,嗤——的一聲淒厲尖嘯,盡數灌進氣缸。那上百斤的落錘,這一次沒有停在半空,而是帶著積蓄到極限的力道,劃過一道低沉的弧線,轟然砸向鐵砧前那層流轉的護盾!
當——!喀啦!
先是鍛錘落在護盾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緊接著,一聲脆響——那層被法師凝了魔力、自以為堅不可摧的幽藍護盾,竟在鐵錘砸下的一瞬間,像琉璃般裂開無數道裂紋,轟然碎成漫天光點!
護盾後的鐵坯,被這一錘砸得深深嵌進鐵砧,裂成兩半。鐵花四濺,火花與碎散的法術輝光撞在一處,在廠房裡綻開一片刺目的光雨。
廠房裡,死一般寂靜。
奧列格和學徒們張著嘴,說不出話。那兩個灰袍隨從,手裡的羊皮紙掉在地上。
拉斐爾站在碎成光點的護盾殘跡前,臉色慘白,瞳孔驟縮。他死死盯著那塊被砸裂的鐵坯,又低頭看看自己剛才凝出護盾的那隻手——那手,竟不受控制地發抖。
……這不可能。他的聲音啞了,護盾凝了四層魔力的密度,就算是初階法師全力一擊,也未必破得開。你……你一個凡人,一錘……
不是我的力氣。艾德里克鬆開手柄,抹了把臉上的汗,是蒸汽。我把汽壓攢足了,讓它在那一瞬全放出來——就像弓箭拉滿弦,力道自然比我單憑胳膊掄大得多。護盾的密度是死的,我這一錘的力道,是我能自己攢出來的。
他頓了頓,看著拉斐爾那張慘白的臉,忽然補了一句:閣下,我不懂魔法,也從不覺得凡人該去碰魔力。我只是想告訴你——有些活,不靠魔力,照樣幹得成。而且,幹得更好。
拉斐爾站著沒動,臉色在鐵花餘燼的映照下陰晴不定。半晌,他忽然冷笑一聲,強撐著恢復了那副傲慢的神情,只是那笑意底下,藏著一絲怎麼都遮不住的動搖:雕蟲小技。凡人,你靠著那口破鍋攢點蠻力,就想跟魔力平起平坐?做夢。
他轉過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邊時,忽然頓住腳步,回頭看了艾德里克一眼,那目光裡帶著一種複雜難辨的東西——是憤怒,是屈辱,隱約還有一絲說不清的、被觸動的東西。
記住我的話,斯特林大人。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一字一字地敲進艾德里克耳朵裡,灰袍會的長老們,不會容忍這世上出現第二個魔法。你以為你砸碎的是我的護盾——你砸碎的,是整個行會的臉。
他頓了頓,目光忽然落在廠房角落那堆還沒搬走的礦石上,瞳孔幾不可察地一縮,聲音驟然變了:……等等,你這兒的礦石……
艾德里克心頭一凜,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堆礦石,是他特意從礦洞深處剛挖出來的——青黑色的巖料,夾著一點幽藍的、若隱若現的光。
拉斐爾盯著那點藍光看了許久,忽然收回目光,冷笑一聲,翻身上了馬車。車簾落下前,他丟下最後一句話:
斯特林大人,蒸汽的事,我可以當沒看見。可你這礦裡挖出來的東西……長老們遲早會親自來問。你,好自為之。
馬車碾著泥濘,揚長而去。艾德里克站在原地,望著那輛華貴馬車消失在灰石城低垂的暮色裡,又低頭看了看廠房角落那堆礦石——那點幽藍的光,在漸暗的天色裡,格外刺眼。
蒸汽機砸穿了灰袍會學徒的護盾,也撕開了一道他本不想這麼早撕開的口子。
他忽然想起第一章那座魔法燈塔裡,混在魔晶光裡的煤煙味。
這灰石城的地下,到底埋著些什麼,能讓灰袍會的長老們如此忌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