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格的臉色,終於變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霍爾抬手攔住了。
霍爾放下那疊賬冊,緩步走到鍛錘邊,伸手摸了摸那根被蒸汽打磨得油亮的鐵桿。他常年跟數字打交道,可他見過太多虛報的賬、注水的政績——眼前這個年輕人給他看的,卻是實打實的產能、實打實的稅款、實打實的、能吃上飯的人。
斯特林大人,霍爾忽然開口,你方才說,這臺鍋一天出的鐵,頂得上行會魔法鍛爐一週的產量。這話,口說無憑。
艾德里克心頭一動,抬頭看他。
本官今日既來,霍爾退開兩步,目光落在那懸著的鍛錘上,便想親眼看看——你這不靠魔晶的鍋,到底能不能錘出鐵來。
艾德里克看了他兩息,忽然明白了。這位財政署的視察官,是在給他一個自證的機會——也是給他自己一個被說服的機會。
他走到鍛錘邊,示意奧列格往鐵砧上擺一塊拳頭大的鐵坯。鍋爐裡的汽壓已經攢足,白汽從洩壓管口嘶嘶地冒。他伸手扳動手柄,只聽嗤——的一聲,那懸著的上百斤落錘猛地抬起,又在鬆手的一瞬轟然砸下!
當——!
一聲悶響,整座廠房的地板都跟著顫了顫。鐵砧上那塊拳頭大的鐵坯,被這一錘砸得扁成一整塊規整的鐵板,邊緣平整,厚薄均勻,鐵花四濺,叮叮噹噹地滾落一地,映著爐膛的火光,亮得灼眼。
廠房裡,死一般寂靜。
霍爾站在原地,看著那塊被一錘砸成的鐵板,又抬頭看看那臺還在冒汽的鍋爐。片刻後,他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鬆動:……不靠魔晶。
不靠魔晶。艾德里克鬆開手柄,抹了把臉上的汗,聲音很穩,大人看也看到了——燒的是煤,錘的是鐵,跑的是蒸汽。這世上能數的東西,都在您眼皮底下。
霍爾沉默良久。麥格在旁急道:霍爾大人,這凡人巧言令色,不過是騙……
麥格法師。霍爾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本官奉王命來查實,看到的不是巫術,是一臺不耗魔晶、能讓百姓吃飽、能給王廷繳稅的機器。灰袍會的裁定,本官自會如實稟報王上——但斯特林領這工坊,是實打實的經營,不是巫術。
麥格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霍爾不再看他,轉向艾德里克,從隨從手裡接過一卷蓋著王室紅漆大印的羊皮紙,展開:斯特林大人,本官今日回王都,會向王上呈報所見。這卷文書,是王上此前擬好、待本官核實後簽發的一紙令文——特許工業令。
他頓了頓,一字一字念道:茲特許斯特林領艾德里克·斯特林,於領地內經營工業生產與銷售,所產鐵器、農具、機器,准以普通貨物通商,不受行會之裁定所累。此令。
艾德里克怔住了。
那捲羊皮紙展開時,暮色恰好從廠房的天窗斜斜照進來,照在那枚硃紅的王室大印上,紅得發燙。三百多號在灰石城吃飯的工匠,從此有了一張名正言順的——他這蒸汽錘砸開的,不只是鐵板,是斯特林領從破產到立住腳跟的那道門。
他伸手,鄭重接過那捲令文,指尖觸到羊皮紙微溫的紋理,喉頭滾動:多謝霍爾大人。
霍爾沒有再說什麼。他轉身朝門外走去,走到門邊時,忽然頓住腳步,回頭看了艾德里克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複雜難辨的東西——像是這個見慣了官場沉浮的財政署老吏,終於在一個凡人領主身上,看見了一絲他盤算了一輩子也沒算明白的可能。
斯特林大人,他低聲說,本官只提醒你一句——這紙令文,是你自己用這三本賬、這一錘換來的。往後,別辜負了它。
車馬碾著泥濘,在暮色裡遠去。灰袍會的那幾輛車,也跟著一道消失在城門洞外——只是麥格上車前回頭那一眼,冷得像霜。
艾德里克站在廠房門口,望著那隊車馬消失在低垂的天色裡,手裡的特許令沉甸甸的。他低頭,藉著最後一縷天光,去看那捲羊皮紙上的字。
令文的主體,他早已看清。可當他目光掃到卷尾時,指尖忽然一僵。
在那一行工整的令文末尾,綴著一行極小的、幾乎被硃紅大印蓋住的蠅頭小字——
唯魔晶使用,另議。
艾德里克握著令文的手,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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