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納西把那份沉甸甸的貨單拍在書房桌上時,連桌上的煤油燈都被震得跳了跳。
斯特林,你聽我說清楚。這位見慣風浪的商人難得斂了嬉笑,壓著嗓子,聖克勞德那邊,有貴族在打聽你家的鋼。不是買一車半車的打聽——是有人放話,要一口氣吃下你一整年的產量。
艾德里克放下手裡的筆,沒有急著接話。甘納西知道他這位主顧的性子,也不賣關子,直接把貨單翻開展平:三份貨。頭一份,精鋼八百石,分四期走;第二份,農具鐵器兩千件;第三份,是王都工坊要的鐵軌樣件——說是要拿回去試鋪一段路,先要六十根。
書房裡靜了一瞬。巴德利端茶進來,聽見這數字,手一抖,差點潑了半盞。
八百石鋼……兩千件農具……再加上那六十根鐵軌樣件……老管家嚥了口唾沫,老爺,咱二號廠房的地基才剛夯完,煤窯才出第一爐煤。這三樣加在一塊兒,是把咱整個領地一年的產能都買空了,還要翻三倍啊。
艾德里克沒看那數字,先抬眼問甘納西:誰下的單?
聖克勞德一個叫維爾侯爵的貴人,給軍械庫供鐵的。甘納西壓低了聲音,我替你把過一關——這侯爵前些年跟灰袍會走得近,這回卻繞過行會,直接來打聽你的鋼,這本身就是個訊號。
什麼訊號?
王都那邊,有人想借你這鍋不靠魔晶的鋼,給灰袍會添點堵。甘納西的嘴角露出一絲商人式的精明,可你也別高興太早。你動的這份乳酪,聖克勞德可不止一家在盯著——老牌鋼商行紅鐵商行,背後也站著行會的人,聽說已經放出話去,說你的斯特林鋼是摻了魔晶的劣貨,要攪黃這樁買賣。
巴德利聽得急了:老爺,那咱們……是不是得先去跟人家說道說道,把那句摻魔晶的髒水洗清了?
說道什麼?艾德里克終於開口,伸手拿起那紙貨單,在燈下慢慢看著,紅鐵商行要的是攪黃買賣,我去跟他們辯一句我這鋼沒摻魔晶,那就是順著他們的話頭走了。髒水潑過來,你越擦,它越黏。
他頓了頓,把貨單輕輕放下:洗是洗不乾淨的。我把它晾著,等它自己幹——只要我手裡這紙貨單成了真金白銀的買賣,那句,就是紅鐵商行自己打自己的臉。
甘納西眼睛一亮:這麼說,這單,你打算接?
艾德里克點頭,眼裡映著煤油燈的光,可我不能按他們的規矩接。八百石鋼、兩千件農具、六十根鐵軌,要我一口氣吐出來,我拿什麼吐?這單要接,就得按我的規矩來談。
他轉向甘納西:甘納西,你替我回王都一趟。給維爾侯爵帶一句話——單,我接;但怎麼接,得立個字據。
三日後,聖克勞德來了一輛馬車,停在灰石城城主府門口。車上下來的是維爾侯爵的管事,一個名叫霍恩的灰髮老人,手裡捧著一卷燙金封皮的文書,身後跟著兩個搬著沉重木箱的隨從。
霍恩是走慣王都大宅門的管事,進門先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圈——這破舊的領主府、洗得發白的地毯、牆角還堆著未及搬走的鐵坯,處處透著一股新起的暴發戶味。他暗暗把眼前這位年輕領主的家底掂量了一遍,臉上卻端著客氣的笑:斯特林大人,我家侯爺很看重您的鋼。特命我前來,與您當面議定這樁買賣。
艾德里克也笑,霍恩管事遠來辛苦,請坐。咱們先把話說開——這單子上的貨,維爾侯爵要得急嗎?
霍恩坐下,也不繞彎子,軍械庫那邊的訂單催得緊,侯爺的意思是,最好三旬之內,頭一批鋼就能運到王都。
三旬。艾德里克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霍恩管事,恕我直言,若我為了趕這三旬,把八百石鋼一股腦全砸出來,那煉出來的鋼,火候就壓不住,脆得能敲碎。侯爺要的是好鋼,還是趕工的劣鋼?
霍恩一怔。
我做生意,從不跟趕工的客戶談。艾德里克放下茶盞,不緊不慢地續道,我這兒有一份新的章程,霍恩管事不妨拿回去,呈給侯爺過目。若侯爺認,咱們再談;若不認,這單,我高攀不起。
他示意巴德利捧上一卷墨跡未乾的羊皮紙。霍恩接過,低頭一看,眉頭先是皺起,繼而越皺越深,最後竟露出幾分意外的神色。
那捲羊皮紙上,寫著四條他從未在任何一個商人嘴裡聽過的規矩。
第一條,交付期限。頭一期三百石鋼,定於籤契後四十日交付;此後每四十日一期,共分四期,四百日交清全部八百石鋼與兩千件農具。鐵軌樣件先走,籤契後二十日即運抵王都。
第二條,質量標準。每期鋼貨交割前,由維爾侯爵一方派匠人抽驗,硬度與韌性按王都軍械庫現行標準衡量;凡抽驗不達標者,當期貨扣三成價款,可由我方補償補交。
第三條,讓利與定金。為抵侯爺先付之擔,我方願在貨價上讓利一成;但侯爺須先付貨款五成,作為定金,以資採購原料、擴充爐臺。定金不因任何一方反悔而退還。
第四條,違約與仲裁。若我方逾期十日不能交付當期之貨,侯爺可依約折價或解約;若侯爺中途棄單,則已付定金概不退還,且須另行賠付我方已備之原料損耗。遇有爭議,不訴行會裁定,而呈財政署加維諾·霍爾大人仲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