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恩讀罷,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抬眼看向艾德里克,語氣裡多了幾分鄭重:斯特林大人,這四條章程……是您自己擬的?
艾德里克坦然道,霍恩管事是見過世面的人,想必看得出——這單子上的量,不是我一口氣吞得下的。我把它拆成四期,是讓侯爺的錢、我爐裡的火,都落在一件件能驗得實、數得清的貨上。您付五成定金,我拿了這錢去採煤買鐵、擴爐招人,才敢保證後面三期的貨,件件是能過您驗的成色。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至於那句的傳言——霍恩管事不妨告訴侯爺,我這章程上白紙黑字寫著:每期由侯爺的人當面抽驗,驗不過,我扣款認賠。一個敢讓買方驗貨、敢把違約條款寫進契裡的作坊,煉出來的鋼,是劣貨還是好貨,侯爺派個人來驗一趟,自有分曉。
書房裡,煤油燈的火苗輕輕晃了一下。
霍恩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忽然覺得他先前掂量暴發戶的那點盤算,落空了。這不是個靠著一爐鋼碰運氣發財的莽夫——這是個能把一筆大買賣,拆成一本清清楚楚賬的生意人。那四條章程,字字句句都在替他那位侯爺著想,卻又條條都把自己的退路堵得死死的。
大人,霍恩忽然起身,神色鄭重了幾分,我今晚便修書一封,星夜送回聖克勞德。若侯爺應允,三日後,定金隨函而至。
三日後,灰石城的暮色裡,駛來一輛掛了侯爵紋章的車。霍恩捧著一卷蓋了硃紅大印的回函,親自登門。回函之後,是兩匹騾馬拉的板車,車上堆著一隻只沉甸甸的鐵皮箱。
斯特林大人,霍恩當著艾德里克的面,將回函展開,侯爺已應允您那四條章程。五成定金,計——他報了個數字,連巴德利聽了都倒吸一口涼氣,分文不少,已隨函押到。侯爺只託我帶一句話:他說,您這份章程,比王都那些磨了三百年嘴皮子的老商號,還像做生意。
兩匹騾馬卸下箱子,箱蓋一開,銀光撲面。一枚枚簇新的銀幣碼得整整齊齊,映著漸暗的天光,晃得人眼暈。老管家巴德利一輩子沒見城主府裡擺過這麼多銀錢,站在箱邊,嘴唇翕動,說不出話。
艾德里克上前,在燈火下,提筆,蘸硃砂,在那捲議定契約的落款處,端端正正地按下一枚硃紅的領主印章。紅漆印落在羊皮紙上,鮮亮得彷彿剛凝的血。
他直起身,接過那捲契紙,指尖觸到朱印微溫的紋理,心頭那一塊懸了三日的石頭,才真正落了地。
——這一單,接住了。
紅鐵商行那句摻了魔晶的劣貨,他不曾辯解一句。可當這筆帶著侯爵朱印、壓著半車銀幣的大訂單落進灰石城時,那句潑向他鋼水的髒水,便再也沒人肯當真了。一個肯讓買方當面驗貨、敢把違約條款寫進契裡的作坊主,說他賣的是劣貨——這話,如今連王都最刻薄的嘴,也說不出口了。
夜色徹底漫上灰石城。艾德里克坐在書房裡,就著煤油燈,把那捲契約和定金賬目細細核對了一遍,又提筆,在另一張紙上勾勒起二號廠房擴充爐臺的佈局圖。八百石鋼、兩千件農具、六十根鐵軌,這單子接下來容易,要吐出來,還得一頭扎進爐膛裡熬上四百個日夜。
窗外,遠遠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一路碾過灰石城泥濘的主街,在城主府門前驟停。
巴德利很快疾步進來,臉色卻不大好看:老爺,門外來了一匹馬,是灰袍會信使——他們連夜送來的,說是一封正式的函文,要當面呈給您。
艾德里克手裡的筆一頓,抬眼看向窗外那沉沉的夜色。
灰袍會。他礦室裡那套三百年前鍊金陣的幽藍光,特許令末尾那行唯魔晶使用,另議的小字,還有那堆泛著幽藍光的礦石——這些日子他忙著接單、擴爐、談生意,幾乎要把它們忘了。可灰袍會的人,顯然沒忘。
呈上來。他放下筆,聲音很穩。
巴德利捧進來一卷函文,封口處壓著一枚灰袍人的火漆印。艾德里克撕開封口,展開一看,那函文措辭極是客套,紙頁卻冷得驚人——
通函斯特林領艾德里克·斯特林:
本部察知貴領近歲多用魔晶礦料,未循行會舊例。自即日起,本部決定,凍結斯特林領一切魔晶供應。凡行會名下礦脈、商棧、煉坊,一律不得向貴領售出魔晶。此函送達之日即行生效。
灰袍會·長老院
窗外,夜風捲著灰石城的煤煙與鐵腥,嗚咽著掠過屋頂。艾德里克捏著那捲函文,指尖收緊。他剛接下一樁改變領地命運的大訂單,銀幣的箱子還堆在院子裡沒來得及抬進庫房——灰袍會便在這當口,送來了這紙凍結魔晶的公函。
他不靠魔晶鍊鋼,這封信威脅不到他的爐火。
可礦室裡那套三百年前的鍊金陣,那些泛著幽藍光的礦石,特許令上那六個字——都在這紙函文的陰影裡,一併冷了下來。
艾德里克的目光落在那行凍結一切魔晶供應上,忽然意識到,這或許不是一封告警的信,而是一場更大角力開始的號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