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房裡,那層薄冰徹底碎了。
先是奧列格帶頭應了一聲,接著幾個學徒跟著喊起來,最後連先前那個梗著脖子的年輕人也漲紅了臉,悶聲說了一句:老爺,有燈,夜裡我就接著幹。
艾德里克把煤油燈留在了鐵砧上,那團白亮的光映著一張張由惶惑轉向篤定的臉。他沒再說什麼打氣的話——有些底氣,不用喊,擺在人眼前,比說一萬句都管用。
從廠房出來,巴德利跟在他身後,壓低了聲音:老爺,這煤油燈……真能頂住?
艾德里克望著遠處灰石城的街巷,不過斷糧這種事,光靠自家廠房堵還不行——得讓外頭的人都知道,咱們堵得住。魔晶斷供的訊息一傳出去,甘納西那邊多少單子要打退堂鼓,我不能讓一個斷供的訊息,把大訂單給攪黃了。
他吩咐巴德利:把甘納西叫來。
甘納西來得快。這位過路商人長著一張圓滑的圓臉,一進門就拱手,臉上帶著幾分為難的笑:斯特林大人,我正愁怎麼來跟您說呢。灰袍會斷供的訊息,聖克勞德那邊一夜就傳遍了——好幾個主顧都來問我,說斯特林鋼是不是要黃了,還有兩家,正猶豫著要不要先撤單……
撤單?艾德里克放下手裡的茶杯,甘納西,你幫我往商界傳一句話。
甘納西一愣:什麼話?
就說,艾德里克一字一字道,斯特林領從頭到尾就沒靠魔晶吃過飯。那臺鍋爐燒煤,那臺鍛錘燒煤,連新點的夜燈,都是煤裡蒸出來的油。灰袍會斷魔晶,斷的是那些點魔法燈的人——斷不了斯特林鋼的爐膛。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再加一句——灰袍會封不住斯特林領。因為灰袍會手裡那點魔晶,我從來就沒打算要。
甘納西那對精明的小眼睛,眯了起來。他是商人,他最懂這話的份量——這哪是解釋,這是把灰袍會那記重拳,原封不動地接過來,再砸回他們臉上,砸成一句響噹噹的招牌。
大人,甘納西忽然笑了,拱手道,這話我今晚就帶出去。不瞞您說,這買賣要是真成了,聖克勞德那邊,怕是要有人坐不住了。
當夜,灰石城通往各處的商路上,一盞盞車燈亮起,甘納西派出去的信使,把同一句話帶進了沿途的每一個商棧、每一家酒館:
斯特林領不靠魔晶吃飯。灰袍會封不住斯特林領。
這話像一陣風,吹進那些原本因斷供而猶豫的買家耳朵裡。起初還有人半信半疑,可沒幾日,陸續有商人親自來灰石城看——他們站在蒸汽鍛錘邊,看那臺燒煤的鍋爐日夜不熄,看工人提著煤油燈在夜裡加班,看一摞摞斯特林鋼被捶得油光發亮,誰還會相信斯特林要完蛋?
更有意思的是,有個從王都來的主顧,在廠房裡圍著那臺鍋爐轉了三圈,回頭就對艾德里克道:斯特林大人,別人家是灰袍會一斷供就垮,您這倒好——灰袍會斷您魔晶,您反倒把不靠魔晶的名頭給坐實了。這買賣,我反而更放心了。
原本要撤單的,撤了回去;原本猶豫的,下了定金。甘納西賬上的訂單,非但沒少,反而比斷供前又多出了幾筆——王都那些貴族聽說了這樁奇事,都想見識見識這連灰袍會都斷不了糧的斯特林鋼。
一連幾日,灰石城的風向,悄悄轉了。
可艾德里克沒有鬆勁。他心裡清楚,灰袍會這記,不過是第一刀。這天傍晚,他站在廠房外頭,望著空蕩蕩的煤場——這幾日入煤的馬車,好像比從前少了些。他眉頭一皺,轉身叫來巴德利。
老巴德利,他低聲道,你這些日子,幫我留意一件事。
巴德利躬身:老爺吩咐。
去查查灰石城周邊的煤場主。艾德里克盯著煤場裡那道漸漸淺了的車轍印,我總覺得,魔晶斷了,他們下一刀……怕是要往煤上招呼。灰袍會要是買通了煤場主,掐斷咱們的煤,那才是真把脖子掐住了。
巴德利應聲去了。這一夜,灰石城的煤場上,馬蹄聲和車輪聲在暗處響了一宿。
次日入夜,巴德利帶著一身夜露,摸進書房,臉色沉得嚇人。他把一疊紙攤在艾德里克面前,壓低聲音,一字一字道:
老爺,您料著了。灰袍會不止斷了咱們魔晶——這幾日,他們的人一直在灰石城周邊走動,正挨家挨戶地,買通那些煤場主。開出的價,是市價的三倍,只為一個條件:從下個月起,一車煤,都不許往斯特林領送。
書房裡,火漆燭影一跳。
艾德里克望著那疊紙上墨跡未乾的煤場賬目,忽然明白過來——灰袍會斷魔晶,只是個幌子,是丟擲來讓他和整個灰石城都以為只要保住煤就沒事的餌。他們真正的殺招,是下一刀,那一刀正架在斯特林鋼唯一的口糧——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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