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廠房裡,蒸汽嘶鳴聲比往常早了半個時辰響起。
艾德里克站在二號廠房新搭的棚子下,手裡握著一卷羊皮紙,紙上是昨晚熬到後半夜才畫完的圖紙。他沒有急著展開,先抬頭望了望那排被爐火映得通紅的大熔爐——爐口正吐出一根根燒得發亮的鋼坯,十幾個鐵匠輪流掄著大錘,叮叮噹噹的鍛打聲從黎明響到黃昏,又從黃昏響到深夜。
可那一摞摞堆在角落、等著交付的鋼板,還是沒見怎麼漲。
他低頭看著圖紙,眉心擰成一道豎紋。王都那紙八百石鋼的大訂單,才走完第一期,就已經把整個廠子壓得喘不過氣。精鋼要打成鋼板、鐵條,一寸一寸都得靠人工掄錘鍛出來。十幾個鐵匠晝夜輪班,胳膊掄到痠麻,一天也出不了幾石——照這個速度,第二期交付的日子,怕是連零頭都趕不上。
昨兒挖煤挖出的那塊舊石板,還在他書房桌角壓著。上面那些刻得工工整整的數字和線路,跟礦室裡那張脈圖的刻法一模一樣,只是標註換成了灰石城地下。艾德里克沒跟任何人提,只把它當成一樁懸在心頭、沒處落腳的疑影——眼下這鋼板催著交、煤窯頂著斷供,他沒工夫去刨那地下的事。可那句灰石城地下也有一條脈的問號,一直吊在他腦子裡,時不時就冒出來硌他一下。
機器。他低聲吐出一個詞,目光落在圖紙上那兩條平行畫著的、像擀麵杖似的長輥上,得讓鐵自己把自己擀平。靠手,靠錘,是不成的。
這話他昨晚已經跟老鐵匠奧列格說過一遍。奧列格當時正蹲在爐邊擦那口他用了大半輩子的鐵砧,一聽機器壓鋼四個字,老臉就拉了下來:老爺,您要把鋼從根擀麵杖似的鐵輥子中間碾過去?他搖了搖頭,渾濁的老眼裡滿是不信,鋼是鋼,不是麵糰。往那輥子中間一塞,要麼輥子崩了,要麼鋼坯捲了,還能整整齊齊壓成板?老祖宗打了幾百年鐵,靠的就是一把好錘、一身好力氣。您那蒸汽錘能幫著掄錘,我服;可要說鋼能像麵皮一樣被擀平……
不信?艾德里克看著他。
不是不信,奧列格梗著脖子,是沒見過。打了一輩子鐵,沒見過這麼打鐵的。
艾德里克沒再辯。他太懂這位老鐵匠——奧列格不是笨,他是守著鐵匠這門手藝的尊嚴,守了一輩子。你把機器抬到他面前,就等於把他的錘子、他的手藝、他那身引以為傲的力氣,都擺在檯面上稱了斤兩。他要的不是說服,是親眼看見。
所以這天一早,艾德里克把圖紙往桌上一攤,吩咐道:老奧列格,活兒照舊,可你上午別去掄錘了。來跟我看看這擀麵杖——看它能不能把鋼擀平。
奧列格嘴上了一聲,腳下卻沒挪。艾德里克也不急,徑自轉身招呼鐵匠鋪的幾個學徒:把昨天鑄的那兩根鐵輥抬過來,架到二號廠房那臺蒸汽機旁邊。
兩根鐵輥是艾德里克頭幾天就讓人鑄好的。那是一對碗口粗的長圓柱,中間開著一道道平行的凹槽,像是並排刻在木頭上的溝。學徒們費了好大勁才把它們抬到蒸汽機前,用鐵架固定在機器下方,兩根輥子上下疊著,中間留了一條縫。
看見沒?艾德里克指著那對輥子,對湊過來的奧列格解釋,鋼坯燒紅了,塞進這條縫裡,上輥壓著下輥一轉,就把鋼往前帶,一層層碾薄,碾成咱們要的厚度。這就跟擀麵條一樣——麵皮越擀越薄,全憑那根擀麵杖。我這一對,就是鐵的擀麵杖。
奧列格還是搖頭,可眼睛已經黏在那對輥子上挪不開了。
第一爐鋼坯燒紅出爐。通紅的鋼坯被鉗子夾著,送向輥縫。艾德里克一聲令下,工人扳動閥門,蒸汽地灌進氣缸,活塞一推,上輥轉起來,與下輥咬合。
鋼坯塞進輥縫。
的一聲脆響——不是鋼被壓平的聲響,是鐵輥崩裂的聲音。只見那根鑄鐵輥子從中間裂開一道大縫,碎鐵渣四下迸濺,通紅的鋼坯被擠得從一旁滑了出去,一聲砸在地上,燙得學徒連連後退。
我說什麼來著!奧列格把錘子往地上一頓,鑄鐵的輥子,哪扛得住紅鋼!這要能壓成板,我把這雙鐵手烤了吃了!
艾德里克沒動怒,蹲下去撿起一片崩落的碎鐵渣,對著光看了看,又看了看那根裂開的中輥,點了點頭:鑄鐵太脆,扛不住紅鋼的高溫和硬。第一回,料沒選對——不是路子錯了,是棍子不結實。
那就換結實的。他站起身,咱自己不就鍊鋼麼?用斯特林鋼鑄一根輥子試試。
奧列格一愣。斯特林鋼是自家坩堝鋼,硬度韌度都遠超鑄鐵。用它鑄輥子……他從來沒往這上頭想過。可轉念一想,又梗著脖子嘟囔:鋼輥子比鐵輥子沉了不知多少,那對轉著的軸和軸承,撐得住麼?
撐不撐得住,試了才知道。艾德里克說著,已經轉身往鍊鋼爐走去,老奧列格,鑄這根輥子,得你來掌火。
這話奧列格愛聽。打了一輩子的鐵,淬火、鑄鋼的門道沒人比他更清楚。他了一聲,擼起袖子:那成,老爺您畫尺寸,這火候我來守。
一天一夜。斯特林鋼輥子鑄出來了,沉甸甸地架上軸,比先前那對鑄鐵輥沉了一倍還多。艾德里克親自帶人把軸承加了黃油,又把蒸汽機的輸出軸用皮帶連到輥軸上,增加牽引的力氣。
第二回試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