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在書房裡,從入夜燃到了三更。
那捲火漆是白的信,被艾德里克翻來覆去讀了不下五遍,直到紙上的字都快要烙進眼底。科爾溫主教三日前呈送教廷總部的密報,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他心口,也壓在他腳下的灰石城。
他沒有急著點燈、沒有急著叫人,只一個人坐在燭火前,把這一整局的棋子,在腦子裡一顆顆擺開。
教廷離灰石城,千里之外。密報既已落進那座白燭高懸的大教堂,定性權就握在遠處那些他夠不著的人手裡。聖騎士團親臨灰石城——這句話聽起來像是米蘭達在危言聳聽,可艾德里克太清楚了,教廷在這片大陸上的手段,從來不是空口嚇唬人。一個的帽子扣下來,輕則沒收領地、拆了廠房,重則……他把那些念頭從腦子裡趕出去,逼自己只盯著眼前能做的事。
能做什麼?他不能否認礦室裡那東西存在——礦室就在那兒,封條拆過、牆上刻著古語,灰袍會、米蘭達、拉斐爾都親眼見過。他更不能把它公開——一旦公之於眾,等於自己往教廷手裡遞把柄。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搶在教廷定性之前,把兩個字,從斯特林領身上,一寸一寸地摘下來。
而這把刀,得借米蘭達的手去握。
巴德利。艾德里克起身,吹了吹蠟花,去一趟灰石城教堂,請米蘭達牧師來。就說——有樁要緊事,想請教會的教義。
巴德利領命去了。約莫半個時辰後,一頂遮著兜帽的身影從側門閃進領主府,一路被引到書房。米蘭達摘了兜帽,臉上還帶著夜露的涼意,她沒寒暄,開口就問:大人讀了我那封信?
讀了。艾德里克把信紙推到她面前,三日前呈報,今夜才到我手裡。米蘭達牧師,這中間隔了三天——我賭的,就是教廷總部點燈看公文、再派人來核實的這中間,那一點時間。
米蘭達的目光在信紙上落了一瞬,抬起頭:大人想怎麼賭?
不硬賭。艾德里克起身,走到窗前,我不否認礦室裡那東西存在,也不去跟教廷辯它是真是假——辯不贏。我能做的,是讓教廷的人,在翻開科爾溫那封密報之前,先聽見另一件事。
他轉過身,看著米蘭達:我要寫一封公開信,講斯特林領這一年替這片土地做了些什麼——農具增產了多少、流民安置了多少、糧價落回了幾成。這封信,我要借您的教會渠道,趕在科爾溫那封密報被採信之前,先送進教廷高層的耳朵裡。
米蘭達眉頭微蹙:教會渠道?大人可知道,這信若從分堂發出去,落在科爾溫主教眼裡,就成了我米蘭達……私通異端。我這身白袍,未必保得住。
所以這信,不能署您的名,也不能署我的名。艾德里克早有準備,它是一封灰石城教會教廷聖務署的例行善行報告——格里高利聖座素來最重教會棄民四個字的罵名,教廷這些年一直在壓教廷只收稅不濟民的風評。您只需在轉呈時,把這封信,輕輕往聖務署那份貧民賑濟的卷宗裡一夾,讓它隨著那些過冬救濟的文書一起走。
米蘭達的指尖在燭臺邊輕輕一叩,半晌才道:大人的意思是——借教廷自己想堵的嘴,把這封信送進去?
正是。艾德里克道,教廷最怕的,從來不是某家領地上有座鍊金陣——那是灰袍會才在乎的。教廷真正怕的,是教會棄民四個字被人坐實,是百姓不信教廷、不信神了。我這封信,恰恰是遞給教廷一個臺階:它不替我說法陣是真是假,它只說斯特林領讓百姓吃飽了飯。教廷若想治我的罪,就得先想清楚,治了我這罪,灰石城這些剛吃飽飯的人,會不會說一句是教會讓我餓回去的
米蘭達沉默了很久。燭火在她臉上明明滅滅,她的目光從信紙移到艾德里克臉上,忽然問了一句:那封密報裡說的,大人打算怎麼跟教廷交代?
這正是艾德里克最要斟酌的一手。他不能否認——那東西就躺在礦室裡,瞞不住;他也不能承認——一承認斯特林領研究上古法陣,異端的帽子就摘不掉了。
不提它。艾德里克說,一個字都不提它。
米蘭達怔住:一個字不提?那教廷若問起來……
教廷問,我再答。艾德里克一字一字道,而且只用一句話答:那礦室裡封著的,是先人留下的刻痕,我們原樣封存,一沒動用,二沒供奉。至於那刻痕是什麼、作不作數,不是我斯特林領說了算的,是要請教廷的神諭來定的。
米蘭達的呼吸,一頓。她太熟悉這種說法了——這是教廷自己處理疑似聖蹟疑似邪物時最常用的一套話術:不認定、不銷燬、不聲張,只把東西封起來,請神諭定奪。這套話術,歷來是教廷留轉圜餘地的遮羞布。艾德里克把它借來,等於把法陣是真是假這個燙手山芋,原封不動地扔回教廷手裡,還附贈一頂請神諭的高帽子。
大人高明。米蘭達低聲道,這話,既沒有否認法陣存在,也沒有向教廷低頭認罪。它把自己擺在了不知情、不主張、等著聽教會的話的位置上——教會若想治罪,反倒顯得不夠體面。
體面,艾德里克笑了笑,正是我想讓教廷守住的。
他還得再加一手。前兩招是防守,第三招,得讓教廷掂量掂量動手的代價。
還有一件事,要借您的口,艾德里克道,也借甘納西的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