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蘭達抬眼。
明日，我會讓人把皇家採購官維塔勒大人親臨灰石城、與斯特林領商談魔晶混合驅動、王廷有意扶持斯特林工業這事，不經意地傳出去。艾德里克道，傳得越鬆快越好——既傳進灰石城的酒館，也傳進聖克勞德的商棧。
米蘭達瞬間懂了：大人是想讓教廷知道——王室正在拉攏您？
不是拉攏。艾德里克糾正她，是讓教廷知道：斯特林領，如今是王廷正惦記著、正打算採買工業的領地。教廷若此刻扣我一個，就等於當著王上面前，斷了王室正眼饞的那臺爐子。
他頓了頓：教廷和王室，在這片大陸上鬥了幾百年，誰都不肯先撕破臉。科爾溫的密報，落在行會眼裡是殺招，可落在聖克勞德那座大教堂裡……只要王室還惦記著斯特林鋼，他們就得多掂量掂量，這一刀砍下去，砍斷的到底是斯特林領，還是王室伸過來的那隻手。
書房裡，燭火跳了跳。米蘭達看著他，好半晌，忽然輕聲道：大人，您這一手，是把斯特林領綁上了王室的船——往後，您就不再是灰石城一個孤零零的男爵了。
綁上去，艾德里克的聲音很穩，總比被教廷當異端燒了強。
當夜，米蘭達懷揣著那封不署名的善行報告，從側門沒入夜色。燭火在她身後搖了搖，艾德里克望著那截晃動的燭影，心裡清楚——這三手，第一手送善行，堵住教廷的嘴；第二手留白，把法陣的定性權踢回教廷；第三手借勢，讓王室的名頭替斯特林領扛一道。三招齊發，賭的就是教廷在和三座大山之間，先縮了手。
接下來的幾日，灰石城的晨鐘照常敲響。可暗地裡，幾件事正悄悄流轉。
先是灰石城教堂的鴿房，放出了幾隻往聖克勞德方向的信鴿。米蘭達那封善行報告，連同幾捲過冬救濟的文書，被一夾，送進了聖務署的卷宗。再是甘納西那頭，藉著商隊往來的口舌，把皇家採購官親臨灰石城、王廷要買斯特林鋼的訊息，一句句帶進了沿途的商棧酒館。聖克勞德的市井裡，很快便有人議論起這樁奇聞——說那個小小的灰石城，如今竟入了王上的眼，連皇家採購局的人都親自登門了。
而艾德里克自己，則每日雷打不動地去廠房、去炭窯、去田壟。他不避人，不遮遮攔攔，反倒把廠房的門大敞著，讓過路的人都能看見那臺燒煤的鍋爐日夜不熄。有人問起礦室裡那東西，他就照那套話答——先人刻痕，原樣封存，一沒動用，二沒供奉，一切聽教會神諭定奪。答得坦坦蕩蕩，反倒叫問的人不好意思再追問下去。
時日推移，教堂的鐘聲一日復一日地敲過。艾德里克面上從容，心裡那根弦卻越繃越緊——教廷的回覆，遲遲不來。
聖騎士團的傳聞，像一層揮不去的陰影，在灰石城的街巷裡若有若無地飄著。有人說，教廷的騎士已在聖克勞德集結，只等一紙聖令就要南下；也有人說，科爾溫主教正等著看斯特林領的笑話，好坐實他的罪名。艾德里克聽著這些流言，面上不動，心裡卻把日子一天天算著——從密報呈送算起，已經過了整整十二日。
第十二日傍晚，灰石城教堂的晚禱鍾剛敲過三聲，米蘭達的馬車便碾著暮色停在了領主府門前。
她下車時，臉色比往日白了幾分，手裡卻緊緊攥著一卷繫著白絲帶的文書。艾德里克迎出去，目光落在她手上那捲文書上，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教廷……回信了？
米蘭達沒有立刻答話。她走進會客廳，反手帶上門，才把文書遞到艾德里克手裡，聲音裡透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緊繃：回了。但不是給灰石城分堂的，是直接蓋著聖務署的印，一路送到我手裡的。
艾德里克接過，手指卻停在封口處沒有撕——他忽然有點不敢看。若是制裁令，那這三手棋，終究是輸了。
米蘭達像是看出了他的遲疑，輕聲補了一句：大人，不是制裁令。
艾德里克抬起眼。米蘭達的目光落在那捲白絲帶文書上，一字一字道：是聖務署發來的一紙《詢問函》——措辭溫和，要請斯特林伯爵，赴聖克勞德教廷總部述職，當面說明礦室法陣之事。
燭火在會客廳裡，猛地一跳。
艾德里克撕開封口，抽出文書。紙上那行工整的教會體字，在燭光下清晰可辨——不是措辭冷硬的制裁令，而是一紙帶著幾分客套的詢問函，請他前往那座白燭高懸的聖城，當面。
他握著那紙文書，指尖發涼。這三手棋，贏是贏了——把一樁足以燒死他的密報，化解成了一場當面陳情的溫和詢問。教廷沒有急著定罪，沒有派聖騎士團南下，而是給了他一個當面說話的機會。
可他也比誰都清楚，聖克勞德不是灰石城。那是教廷的總部，是行會的根基，是王都的龍潭虎穴。這紙溫和的《詢問函》，是教廷遞過來的臺階——而臺階盡頭，站著的究竟是生路，還是更深的羅網，得等他踏進那座聖城的大門，才知道。
夜色裡，遠處教堂的晚禱鍾又敲了一聲。那鐘聲沉沉地滾過灰石城，像一道無形的催促。
艾德里克把《詢問函》折起，收進懷裡。他望向聖克勞德的方向——那座城太遠，遠得連星辰都夠不著。可他心裡清楚，這一趟，他非去不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