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克勞德的城門,是用整塊的白石砌的,高得仰頭望不見頂,兩扇包鐵巨門敞著,門口擠滿了排隊入城的馬車和行人。
艾德里克騎在馬上,隔著一道護城河遠遠望著那巍峨的城牆,忽然就明白甘納西臨行前那句囑咐是為什麼了。灰石城那座破舊的石堡,跟眼前這座王都相比,就像一頭混在獅群裡的瘦驢。城牆頂上每隔一段便立著一座尖塔,塔尖綴著幽幽的藍光——那是魔法燈塔,徹夜不熄。
他放慢馬速,沒有急著擠進那排長隊,而是在護城河邊的拴馬樁前勒住韁繩,不動聲色地打量。
王都的門禁,比他想的嚴密得多。每個進城的人都要在城門洞前的石亭裡登記,一個穿灰袍的書記員坐在亭子裡,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名冊,挨個盤問姓名、籍貫、所為何事。而在書記員身後,兩座灰袍會的高塔相對而立,塔窗裡隱約有人影——那是行會的眼線,明晃晃地立在城門之上。
灰袍會總壇就在城裡,艾德里克想起甘納西那晚壓低聲音的話,它底下壓著一條比魔晶還老的礦脈。你可別一進門就被人盯上。
他收回目光,翻身下馬,從懷裡摸出一封早已備好的文書。那是臨行前,維塔勒差人捎來的一封採購局客商引見函——不是教廷的詢問函,更不是他那張藏著秘密的特許工業令。此刻在這座處處是眼的王都裡,他要先做一個來送貨的商人,而不是一個等著被審判的領主。
採購局客商,往王廷送鋼樣。他把引見函遞進石亭,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個常年跑商的老客才有的那種熟稔,維塔勒大人引薦的。
書記員接過函,掃了一眼那枚銜齒輪與麥穗的銀鷹火漆,態度登時軟了三分。他提起筆,又抬頭看了艾德里克一眼:客商貴姓?
斯特林。艾德里克答得坦然,做鐵器生意的斯特林。
書記員了一聲,低頭在名冊上刷刷記下,沒再多問。一個送鋼樣的客商,在這人來人往的王都裡,實在是再普通不過的一粒沙子。可艾德里克眼角的餘光瞥見,那書記員的筆尖在斯特林三個字上,分明頓了頓——彷彿這名字,在他名冊裡見過。
他面上不露,心裡卻沉了沉。看來他還沒進城,斯特林這三個字,就已經被寫進了某些人的名冊裡。
進了城,一股喧囂裹挾著煤灰和牲畜的氣息撲面而來。聖克勞德的主街寬闊筆直,兩側商鋪林立,五顏六色的招幌在風裡招展。艾德里克牽著馬,順著人流走了一段,目光卻漸漸落在一處讓他移不開眼的地方。
主街盡頭的廣場中央,矗立著一座通體漆黑的八角高塔,塔身沒有一扇窗,只在頂端探出四根彎曲的鐵臂,臂上懸著巨大的藍水晶——那水晶正旋轉,幽藍的光芒如水波般淌落,將整座廣場都染上一層冷冽的藍。塔前立著一塊刻滿符文的石碑,幾個穿灰袍的法師守在外面,進出的人無不低眉垂目。
灰袍會總壇。
艾德里克停在遠處,目光卻越過那座高塔,落在塔基那圈被石板嚴絲合縫封住的地面上。他心裡那根線,一下就繃緊了——甘納西說,這座塔底下壓著一條古老的礦脈。而這礦脈,恰好與他礦室牆上那張舊脈圖上聖克勞德地下的標註,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他不敢多看,收回目光,正要轉身,視線卻不經意掃過廣場另一端——那裡有一座與灰袍會高塔遙遙相對的建築,通體雪白,尖頂直刺天際,頂端立著一座手持天平的聖像,聖像腳下是一排排白燭,燭火在風裡靜靜搖曳。
聖光教廷大教堂。
灰袍會的黑塔,教廷的白教堂,隔著一條主街,一左一右,正對著遠處那座金頂的王宮。三座建築像是三根互不相讓的柱子,把這座王都的天空,撐成了一個三足鼎立的格局。
艾德里克把這畫面默默記在心裡。王都的權力底細,他還沒摸清,可這城門入城時書記員那一頓、廣場上這三足鼎立的天際線,已經告訴他——他這一趟,是踏進了一片燒紅的刀尖上。
他找了個不起眼的小客棧住下。客棧在一條窄巷裡,門臉不大,二樓靠街的窗戶能望見主街一角。掌櫃是個胖婦人,收了銀幣,麻利地給他端來一盞油燈和一塊黑麵包。艾德里克謝過,回到房間,把門窗掩實,才從貼身懷裡取出一卷薄薄的賬本和一塊用粗布裹著的鋼樣。
賬本是灰石城的收支簿,鋼樣是斯特林鋼的邊角料——他這趟來,一樣也沒落下,一樣也不敢讓人看見。他藉著油燈昏黃的光,把鋼樣重新裹好,正要收進枕頭底下,窗外忽然傳來一陣低沉的鐘響。
他走到窗邊,掀開一角簾子往外看。暮色已經漫上王都,主街兩側一盞接一盞亮起了光——那是魔法燈,一根根細長的水晶杆託著藍白色的光球,將整條主街照得通明如晝。可就在主街背後那些窄巷裡,一盞魔法燈也沒有,只有零星幾點昏黃的油燈光,像夜裡的螢火,在黑暗裡忽明忽滅。
同樣是這座城,主街上魔法燈白亮如晝,窄巷裡卻連一盞都點不起。艾德里克看著這冷熱分明的景象,心裡那點工程師的算盤,不禁噼啪撥了起來。他前世做工業史研究,最清楚一件事——一座城市夜晚的燈火,就是它的底牌。王都的魔法燈看著氣派,可每一盞都要魔晶供能,行會抬價,王室連這點照明錢都摳摳搜搜地省著。這不是繁榮,是被勒住了脖子後的體面。
他放下簾子,正要退回桌邊,門口忽然傳來三聲不輕不重的叩門聲。
斯特林大人,門外是一個壓得很低的聲音,採購局,維塔勒。
艾德里克心頭一動,快步上前開門。維塔勒依舊穿著那身深灰呢絨長袍,腰間那把舊佩劍的劍柄在夜色裡泛著微光。他閃身進來,反手帶上門,目光先在屋內掃了一圈,才落在那盞油燈上。
大人好膽量。維塔勒在桌邊坐下,聲音低得幾乎貼耳,這座城裡,敢連夜上門找你的,怕是不多。白日里你進城的訊息,這會兒,大概已經寫進灰袍會和教堂各自的名冊裡了。
所以我得住窄巷,喝黑麵包。艾德里克也坐下,把油燈撥亮了些,維塔勒大人肯來,想必不只是來提醒我這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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